“我杀了他们。”应该称目下心情为死灰荒芜,华胥松懈了浑身、闭闭眼,“持明现在干净了、他的仇也报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她似乎依靠恨活了很久很久,所以进步神速、坚如磐石,腥风血雨哪怕倾盆泼灌也无法摧折。昔日仇敌再不可置信,也悉数落败。
没办法,恨是太可怕的进化剂了。
可令愚人算尽天下、弱者无人可挡、怯者勇往直前、卑者睥睨众生。任何做不到的事,只要有泼天长恨,便无不可行。
只可惜它是自燃,而非增长。
看着对方垂肩的白发,华胥侧目至那威风凛凛的狻猊甲,有些漫无目的地问:“天亮后的风景会更好看些吗、我总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身后半抱着支撑的手臂顿了顿,犹如惊愣、又像最坏的推测应验,叫话后无处不在的虚无冲击得怔住,很快拥住她。
“……筹谋多年、一朝如愿,难免会如此的。”
他的笑意有些凝涩,极力和缓地安慰出声,作若无其事般收紧手臂,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天光万里,自有美景。若不喜欢,我陪你寻其他新奇。”
海面皱褶的乌金渐渐稀疏,古殿与天地俱在倒影间被绞成一团,缩作混沌的光影。
华胥刚想回答,忽然有另一只手慢慢落在后背。那力道轻得仿若风拂,指尖也僵冷无力,抚过她发尾,滚动一腔喑哑的血:
“……别哭。”
寒意升腾。
梦魇里噩景再度重复,少女懈怠苍倦的神情立时凝固在脸,如一张定型的冷白蜡面。
视野迅速滚烫着扭曲,潦草色块中心冰凉幽洞在扩大,一口吞下所有残辉晚霞。她张口吸气,喉咙里泛起漫上舌根的锈甜。
不受控制的朦光脱睫而坠,砸上手臂,又飞快被另一幕雾气顶替。
扼喉般无法言说的悲恸彻骨锥心,无声的尖鸣爆发在脑海,迫切想要发声的嗓子却完全丧失音调,只有一息又一息徒劳急切的气音。
丹枫。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心头描画而出,少女看起来似是荒谬气急得要笑了,泪光压在睫上,半哭半笑地颤着气。
丹枫、兄长、
……哥哥。
更被心魂熟稔的呼唤终于出现,宛若牵绊喉舌的束缚被解开,适时的,她眼前再度涌现出不知具体何时发生的重狱画面。
锁龙针横斜穿透脊骨,动弹不得的青年闭紧双目,将数人围在身前威逼利诱,与严刑胁迫都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不经意抬眸,隐在晦暗里的一对深冷碧色投来与她对视,荡起死水足够醒目的波动。于是在龙师看不见的位置,他无声道:
“别怕、没事。”
天地粉碎的轰鸣充斥头脑,华胥思维里只余下重重昏暗后、青年用以安慰她的口型。须臾,理智情绪全数碾碎成粉,于气浪滔滔的震彻里散去。
……对不起。
泪水自眼眶滑落的那一刻,‘时间是否在不知不觉间夺舍了生命’这个问题,翻越过不知多久的岁月、卷土重来。
但答案,华胥从未如此清楚笃定过。
人即便因失忆而脱离过去,只要再重历几段往日,也会被真切地唤起曾经锥心刺骨的伤痛,在痛恨与懊悔里溺毙。
这段早已结束的过去足以将人完全摧毁,如果不是她早已活着走出来、并知道自己有怎样的未来,是会绝望地就此止步的。
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人只能以‘往者不可谏、来日犹可追’劝解,或作前车之鉴,或作放下。
若无力更改过去,她便只能怀揣着悔恨与心痛认命,然后肩负着责任渡过终生。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有不止一段过去,遇见过同一群人不止一次。
这也就是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分崩离析,自己仍能继续走下去、走到故人齐聚着等待她归来的如今的原因。
而当初谟涅摩绪涅之镜显现的十八万年,其实就是因自己徘徊在仙舟反复篡改、更变而积累出来的。
那么——
泪痕逐渐干涸,哀愤也在越发清晰的思路里退去。她抬手抹去下颌泪滴,半空散的目光漏出几分偃息的明定。
具备改写曾经力量、被星神们熟悉的她,到底有什么来历?
“什么是你的过去、什么又是你的未来?”耀眼星海下褪色的大笑回响在耳,浮现对方的挤眉弄眼,“答案一直就在你自己身上呢。”
华胥算是听懂了这句话的,无非暗示她力量的来历、自身来历,以及为何只能降临记忆的原因,都在她自己身上。
可她要怎么寻找?
思索着,周遭万籁俱寂,天地褪色成冰,露出将她层层包裹的斑斓晶体。
本以为是要彻底离开记忆了,华胥却惊讶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