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嘀嗒、沙漏哗哗,时间流淌的不同细微声响里,慢慢从视距尽头显出一面巨大而精密的青铜日晷。
针影移动,铜钟震鸣。
流水薄纱自眼前蜿蜒而过,三道并行,惺忪地吹开一缕烛焰。照亮一张极美、极年轻,却也根本无法被记忆的面容。
对方笑起来,声音温和,无处不在般吟叹回荡:“对于无法回到过去的人而言,放下,永远比执念更好。因为这至少不会招致祸患。”
“恭喜你醒来,小山主。”
月光簌簌洒下的清泠细响宛如尘沙流动,女人注视着她,目光透着由衷地欣慰与祝愿:“还差最后两环因果,就都结束了。”
“什么意思?”
听出还有变故的话,华胥除了警惕、就是心觉没完没了的麻木与疲乏,甚至有些抗拒地皱起眉:“你……又是谁?”
她觉得自己很熟悉面前的人,但又不是对景元他们那样的熟悉。好似只有书信通讯、不远不近,又至远至近的旧识。
“我名飞光,目下是你的使者了。”女子笑意更深,分毫不为自己下属的身份而不满,“从前,只是个偶尔和你对话的引路人。”
华胥怔住,更多注意被这个象征时间的名字吸引去。见此,飞光轻易洞悉了她的所想,悠悠肯定:“当然,你想得没错。”
“我是时间,你也是。而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着你了。”
她的语气柔和,带着俯瞰垂观、超然物外的平缓:“蜕变如期而至、弥补如约而来,你不必纠结这些小问题。”
“浮光忆宫是祂送给你的纪念礼,用来看你所经历的十八万年、就耗费得太久了。”飞光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一场梦,足够。”
华胥素来多梦,也明白自己在梦境里是各种情况,不由得抿了下唇,沉默了几秒:“……非得梦境,不可吗?”
她做梦的时候几乎等于没有自我本意与认知,言行举止全凭潜意识操纵,情绪与念头更是会悉数纯粹直观地暴露出来。
没有思忖包装、没有迂回隐藏、更没有情商和智商,想到什么说什么、想起什么是什么。
比降临过去、重叠往昔还麻烦,还无法思考。
“你只需要看见,就足够了。”飞光显然再度看穿了她的顾虑,含笑走来,“我当初说过,不必理解文明、只需关注时间。”
二人间横亘的不是虚空,而是重重险峻,千山万水。华胥清楚看见,裙裾拂过的每寸虚无都在奔腾。
是世界初始的混沌、是文明未现的茹毛饮血,至王朝建立、科技兴进。不止如此,飞光发梢擦过的空气,还散开尘雾、浮起手挽苍穹的慈悲女神。
“湮灭的过去里,藏有你对弈命运的答案,它会告诉你该如何取舍,助你达成心愿。”
随着女子驻足身前,影色飞沙散去,投来一双浩渺无垠的银白眼睛,包容而广阔:“我会送你入梦,成全你最后空缺的因果。”
“到那时,所有你想知道的疑问,都会被解答的。”
剔透虹纱无风纷飞,是无色的短暂绚丽,飞光深笑注视,语声如风般空旷:“我会在那里等着你的,山主。”
……
流虹街。
焰花玲珑,鱼龙灯动。
人声喧笑在摇曳的花盏飞蝶里,密密麻麻挂成一条不夜长街,刻碎的镜饰折射出万千光影,收录下横斜剔透的灯火浮华。
浅金于空中划过弧线,深蓝身影清澈如秋水,敏捷地绕开行客、溜出人群,一路向琉灯镜海小跑而去。
与并肩的嘻笑打闹和欢乐幸福不同,少年的神色称得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踌躇,眉头稍微压着点弧度,是这个年纪特有的、稚嫩又可爱的烦恼。
他早该料到华胥老师在那的。
毕竟这闻名罗浮的迷阵镜海,就是出自她之手。哪怕她现在记忆空空,心里定也还会有熟悉与探究的想法。
这些都没问题,可坏就坏在,琉灯镜海曲折辗转、光怪陆离,绘刻瑰丽得虚实难辨就算了,还有万分不好找人的迷宫机关。
想起曾经在其中撞得晕头转向的惨痛经历,少年半是苦恼半是懊悔地皱起眉头,到底在鼎沸又朦胧的人声里极微弱地叹了口气:
“哎……”
早知道当初硬着头皮看书的时候,就拿两本阵型战略好好研究一番了。待会儿若是自己迷失在镜宫中,还得老师来找,那可不就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地方可都是出自他新请教的老师之手,说着久仰久仰,结果到了迷宫里一问三不知、比新入门的初学者还迷茫……更是糗到家了。
少年为这些可能性极高的发展深吸一口气,羞愧得无颜见人,又悔又窘地闭上眼,只觉得自己这次是要让将军同师祖一并蒙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