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见过天道。
那个浩瀚的、冰冷的、精密的、包含了万物运转一切规则的终极存在。他曾经踏入过那个地方,甚至差一点融入了其中,永远消失在那无穷无尽的规则纹理里。
如果"神仙"是指那种存在——法力无边、超越生死、凌驾于万物之上——那他当然知道有。他不仅知道,他还曾经亲手改变过那种存在的运行方式。
但他也知道,那种"神仙",跟他面前这个老妇人所想的"神仙",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那些法力通天的存在,能移山倒海,却不会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比老伴先起床生炉子。能长生不老,却不会在另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比那个人还紧张。能凌驾万物,却不会蹲在地上默默捡起另一个人摔碎的东西。
那些是力量,不是神仙。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老人家,"他说,"我先给您讲一件事。"
老妇人点了点头。
"我学医的师父——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王尧说着,目光微微飘远了一些。他想起了那个模糊的面容——他失去记忆以后,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有一双手的样子始终在他脑海里,一双在银针上留下薄茧的手。那双手的轮廓已经淡了,但手心的温度还在——一种温热的、粗糙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一辈子没挣到什么钱,没出过什么名,就在一个小地方看病。来找他的都是普通人——种地的、卖菜的、修鞋的、跑长途的。有人看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一个赤脚医生,没什么了不起。连药柜都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抽屉上的标签都是拿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但他每天都很认真。不管是谁来看病,他都仔仔细细地看,认认真真地治。有人半夜发高烧,他披上衣服就去了。有人家里穷,付不起药钱,他就自己上山去采草药,晒干了磨成粉,一包一包地分好送过去。有一年闹饥荒,他自己都吃不饱,还把省下来的粮食分给病人。"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都封了。有个住在山里的老人发了急病,疼得在床上打滚。家属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找我师父。那天他自己也在发烧——三十八度五,师母不让他出门。他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浑身湿透、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家属。"
"他什么都没说,背起药箱就走了。"
"路滑,他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药箱的带子也断了一根。他就用一只手抱着药箱,一只手撑着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病人家里,他先给病人把脉,然后蹲在床边给病人扎针。手冻得发抖,针都差点拿不住。他就把手放在怀里暖一暖,再继续扎。"
"两个时辰。"
"整整两个时辰,他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扎,一根一根地调。最后把病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病人醒过来的时候,我师父的膝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是被人搀扶着站起来的。"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他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师母一边给他搓手一边骂他不要命。他就笑笑,说了一句话——人家大老远来找我,我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王尧顿了顿。
"我师父活了七十八岁。走的那天,很安静。没有生病,就是老了,到时间了。他走之前,把我叫到床边。我已经跟他学了十几年的医了,但他那天说的话,跟医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小王,人这辈子,能帮一个是一个。帮不了的时候,就好好看着。看着也是一种帮。"
"我问他,看着怎么就是帮了?"
"他说,你看着一个人好好活着,心里替他高兴。你看着一个人受了苦,心里替他难受。你看——你的心在他身上。这就够了。人活着,不就图一个人在乎你吗?"
老妇人静静地听着,眼眶已经红了。
"我师父不是什么神仙。"王尧说,"他就是一个看病的人。一个普通人。但他走的时候——"
"整条街的人都来送他。有人从几十里外赶来,就为了看他最后一眼。有个老太太跪在他棺材前面哭,说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有个中年人站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往棺材前面放东西——放的都是药材,一包一包的,用白纸包好,上面写着谢王大夫。"
"还有一个孩子——他小时候发高烧,是我师父连夜走山路去救的。那个孩子后来当了兵,复员以后在城里安了家。我师父走的消息,是他爸打电话告诉他的。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半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就赶了回来。他在灵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最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他对我师父的儿子说——你爸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您说,这样的人,算不算神仙?"
老妇人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