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王尧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种目光王尧很熟悉——不是病人看大夫的目光,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什么答案的目光。他见过很多次了。有些人来看病,其实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找一个能听他们说话的人。
"老人家,"王尧在她对面坐下,"您想请教什么?"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布包,手指在布包的边角上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她抬起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诊室很安静,没有别人。她像是在确认这里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然后她问了一个王尧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王大夫,我想问您——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王尧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内容——他听过太多奇怪的问题了。有人问他能不能治失眠,有人问他能不能让人变聪明,有人问他有没有办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但问"有没有神仙"的,这是第一次。
他看着老妇人的眼睛。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迷信的狂热,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真诚的疑惑。像一个孩子在大人的眼睛里寻找世界的真相。
"为什么问这个?"他反问。
老妇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丈夫走了三年了。"
"他叫陈福生。"老妇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说福生,就是有福气地活着的意思。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家穷,他家更穷。结婚那天,他穿的是借来的长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截手腕。我娘看了直叹气,说这日子可怎么过。"
"可我不嫌他。"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赚钱,甚至连地都种不比别人多。但他有一样好处——他老实。不是那种被人欺负的老实,而是——他心里认了什么事,就会一辈子认下去。"
"他认了我。"
"四十三年。"老妇人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像是在数着什么。"从二十三岁到六十六岁。四十三年,他从来没对我大声说过一句话。我发脾气的时候他不吭声,我骂他的时候他不还嘴,我摔东西的时候他就蹲在一边默默地捡。"
"他对我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他没那个本事。是那种……很小的好。小到你不注意就看不到的好。"
"冬天他比我先起床,把炉子生好了,屋子暖了,才来叫我。夏天他比我晚睡觉,把蚊帐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蚊子了,才关灯。我每次生病,他比我还要紧张——不是紧张病本身,是紧张我难受。他看到我不舒服的样子,比他自己生病还难受。"
"我们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在外面打工,女儿嫁到了隔壁县。逢年过节他们都会回来,平时就打电话。他们都很孝顺。"
"但我最想念的,还是他。"
老妇人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他最后那口气——我看着他咽下去的。然后我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坐到天亮。"
"天亮了以后,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我嫁给他四十三年,从二十三岁嫁到六十六岁——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活着没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生儿育女,操柴米油盐,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老伴也走了——然后呢?"
"我去庙里拜过佛。庙里的师父说,人死了以后会去轮回,下辈子还会投胎。可我不信。不是不信佛——我拜了一辈子的佛——而是我觉得,如果只是下辈子投胎,那这辈子受的苦、这辈子攒的善、这辈子爱过的人,还有什么意义?下辈子的我,还是我吗?下辈子的他,还是他吗?如果我们谁都不记得谁了,那这辈子的一切,跟没发生过有什么区别?"
"后来又有人跟我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神仙,在天上看着底下的人。我就想——如果他真的变成了神仙,那他看着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他会不会心疼?他要是心疼,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要是不心疼——"
老妇人的声音终于碎了。
"王大夫,那我这辈子算什么?"
王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是淡绿色的,茶叶在杯中缓缓沉浮,像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生命在经历自己的起落。
这个问题——他曾经有过答案。
不是"一个"答案,而是很多个。在他漫长的、曲折的、几乎不能称为"普通人的一生"的旅途里,他见过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