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
就像陈玄机说的——"葬"。他把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葬掉了。但葬完之后,留下来的那个坑,谁来填?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拔针。一根一根地拔出来,用酒精棉擦干净,放回针包。擦掉桌面上所有的痕迹——酒精、汗渍、鬼手最后时刻手指攥紧时留下的指甲印。
把鬼手的身体摆正,让他看起来像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两个保镖靠在车旁抽烟。看到王尧出来,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
"鬼手哥呢?"
"做着呢。说是要多躺一会儿。"王尧的声音平稳,表情自然,甚至还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你们别进去打扰。"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没有怀疑。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大夫不过是个看伤口、开药方的工具人,没有任何威胁性。
王尧转身走回诊所后面的小屋。
关上门。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在缅北的雨季里,暴雨击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可以淹没一切——包括一个人的哭泣。
两个小时后,王尧从小屋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眼睛不红,鼻子不肿,呼吸平稳。他已经把自己重新组装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正常运转的人。
这是训练营教他的最后一课——情绪是可以收纳的。像一把刀,用完之后折起来,放进鞘里,外表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鞘里面,刀刃还是锋利的。
他走出诊所,发现据点里已经乱了。
鬼手死了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开了——虽然没有人大张旗鼓地宣布,但人们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有人慌张,有人茫然,有人面无表情地快步走着,像是要赶在某种变故之前做完自己手头的事情。
王尧穿过人群,走回了自己在据点外围的住处。
一间铁皮搭的小屋,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窗户。门上有一把挂锁——不是为了防外面的人进来,是为了防里面的人出去。在这里,每个人都生活在笼子里,只不过有的人笼子大一些,有的人笼子小一些。
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是他来训练营的第一天就开始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八个月来他观察到的所有信息:人名、地名、时间、事件、路线、数字。
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弃子名单。暗河。投名状。
鬼手临死前透露的信息,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了一部分真相,但没有一块是完整的。他需要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首先,弃子名单。
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弃"字标记。按照周鸣的说法,名单上的人是"失去价值"的人,会被"处理掉"。但鬼手说——上了名单不是要被处理,而是要用处理别人的方式来表忠心。
这两种说法矛盾吗?
不一定。
也许两者都是真的。弃子名单既是考核——你需要亲手处理名单上的人来证明忠诚;也是筛选——如果你处理不了,或者不愿意处理,那你自己就变成了弃子。
一个完美的闭环。
然后,暗河。
鬼手说暗河不是地方,是一个人。组织的真正主人。没有人见过他。
这跟王尧之前听到的信息不完全一致。那个喝醉的毒贩说的是"暗河那边出了问题"——听起来像是一条线路或者一个据点。但人的说法也可以解释——"暗河那边出了问题"可以理解为"暗河这个人下达的某个指令出了问题"。
一个人统治整个组织,却没有人见过他。
这不像一个犯罪组织。这像一种——宗教。
暗河是神。鬼手是祭司。弃子名单是祭品。
而他,王尧,刚刚杀了一个祭司。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了眼睛。
明天,周鸣会来。要么确认任务完成,要么——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来处理他。
他已经想好了怎么交代。他会说鬼手死于急性心梗——这在医学上完全说得通,一个长期操劳、作息不规律的犯罪头目,突发心脏疾病,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会提供一份"体检报告",上面列着鬼手长期存在的心血管隐患——这是他两个月前就伪造好的。
至于那八根银针——它们已经在王尧回到小屋后被一根一根地折断了,碎片混进了诊所后面的医疗废物堆里,和几百根用过的针头、棉签、纱布混在一起,永远不会被找到。
但他知道,即使这一切都完美无缺,他还是处在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