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杯一起放好。
这些给工人们,他们可以随时自己倒。
她把冷饮准备好,跟阿岚婆借了个干净的泡沫箱用来保冷,抱着走到对面,就看到陈暑一头汗,已经从楼上下来了,弯腰在院子里开新油漆桶。
半下午,阳光显得没那么炙热了,影子通通都被拉得悠长又慵懒,院里那棵刚被吊车扶正、重新立起来栽种的大榕树,虽然掉了大片叶子,也剪掉了不少枝桠,但还是像大伞一样茂盛,垂着轻拂的气根,筛下了大片浓郁的树荫。
十分凑巧,斑驳的光影就在陈暑头上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波光般的柔和反射,把他立体硬朗的侧脸都映得很温柔。
陈暑余光敏锐,瞥见有人过来,抬起头来一看,见周莜细细白白的胳膊挺费劲地抱着一大箱东西,下意识又放下手里的油漆桶,先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抱过来箱子外边都凉沁沁的,他顺口就问:“这是什么?”
“荔枝冰,天太热了,给你们解暑。”周莜答。
陈暑掀开盖子看了眼,冷气扑面而来,一颗颗去核去蒂、剔透饱满的荔枝悬浮在雪白浓郁的奶液与清澈的茶汤之间,还夹杂着剔透的冰块,光看着都觉得清凉。
“你做的?”
“嗯。”
“真厉害,跟外面卖的一样。”
“不厉害,这个很简单的,随便谁都能做。”周莜轻声接口,也很习惯地反驳自己。
陈暑抱着泡沫箱,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忽然说:“这句话……你以前肯定会说‘我本来就很厉害的啊’。”
周莜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陈暑又问了句:“莜莜姐姐,你真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时候,你救过我的。”
周莜霎时怔住了,转头看了他很久。
莜莜姐姐……
被遗忘的记忆终于渐渐在脑海中浮现。
童年,盛夏,小岛,暴雨初晴,她还住在奶奶家,和邻居家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日日疯玩,在潮湿的沙滩上狂奔,捡海螺,抓张牙舞爪的寄居蟹。
她是他们中最大的那个,自然也成了孩子王,她一出门总能跟母鸡带小鸡似的,身后跟上一串小孩儿,咋咋呼呼在岛上穿梭。
用周老师的话来说,那时的她不仅成绩差,人也很没规矩,野得很,反正很不像话。
确实,她依稀记得,那群小不点里,有个年纪最小长得最可爱的小男孩,玩着玩着,不留神越走越深,被浪一冲就摔倒在水里。
他人小个矮,竟然也不会水,一倒地就被淹没了口鼻,被浪冲得站不起来。
眼看他单薄的身体在翻滚的浊浪里起伏,就要被潮水卷走时,周莜那时也是人小脑袋简单,竟没想着去叫人,反而自己一跃扎进海里,把人拽了回来。
那小男孩儿喝了一肚子海水,淹得半死,被周莜拖上来后,吓得抱着她不放,哇哇大哭。
周莜眼睛慢慢睁大,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哭鼻子小不点,终于和眼前这个宽肩窄腰、身高腿长的高大少年重合。
她这回真想起来了,也更加吃惊地看着陈暑:“你……你是那个小旱鸭子啊。”
荔浦的孩子好像刚生下来就长了腮,从没听过哪个小孩儿专门学过游泳,但这里的孩子却几乎从小就会水。因此小小的陈暑不会水,还差点在海边丢了命,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周莜水性极好,比很多男孩儿都游得快,她那时极度迷恋在水里那种无拘无束的失重感,以及仿佛能把整个世界抛在身后的自由。
只是……后来她离开荔浦去了内陆,大人的规矩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她便再也没有被允许靠近过任何一片深水。
陈暑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是我啊。”
周莜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对方身上那紧实的肌肉线条,又想起前几天在屋里看到的满墙奖杯奖牌,整个人不禁有些发懵:“但你现在……是个帆船运动员?”
陈暑继续往前走,把泡沫箱搁在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点点头:“你当年把我捞上来,还和我说‘别害怕,放轻松人就能浮起来的。’很神奇,我那么小,却能一直记着你的话,后来记着你教我的这个诀窍,我游泳学得很快,也开始狂长个子,隔年就被教练看中,开始训练。”
不过,那时她早已经搬走了。
陈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别害怕,放轻松人就能浮起来……周莜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看着陈暑明朗的笑脸,她张了张嘴,可喉头竟干涩到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最悲伤的,大抵,莫过于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盛夏午后,与过去无所畏惧的自己狭路相逢。
却发现,此刻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