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心理危机干预后,他好像好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心理医生宽慰他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她并不知道,他其实早就不堪重负了。
白天,他机械地上课、做题、吃饭。
夜晚,他反复梦见那方空旷的楼顶,风声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
梦见那个女生惨淡破碎的笑容,和她向后仰倒时,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死死望着他。
而后,满目的鲜红。
那人在他面前跳下的身影,在无数个晚上噩梦梦醒时分,攫住他的心脏,反反复复,拷打,质问,控诉。
有时,坠下去的人会突然变成他自己,失重感猛地席卷而上。
又一次惊醒,迟清衍平复下急促的喘息,坐起身,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直到天际一点点泛出灰白。
他一次又一次重新构建那一日的场景。
那一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
还是说确实如周围人所说的那样,他多管闲事了,他该尊重她想要结束生命的意愿,甚至在最初的那一天就不该伸出手?
他做错了吗?
而每一次从梦魇中醒来,那个想法如附骨一般再次爬上来——
是不是跳下去,就好了?
也是,连他都不知道答案,连他都无从而知,无法知道如何阻断自己的痛苦与虚无,又怎么能阻断别人的?
原先再坚持一下的想法,本如微光飘渺,悬在蜡烛顶端,摇晃不定,此刻彻底熄灭。
烟雾缭绕开,逐渐弥漫了眼前的世界。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第119章
深秋的午后,天空泛着铁灰色。
云压得很低,饱含水汽,厚重地堆叠在天边, 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空气冷且潮湿, 风一吹,传来远方冷杉树传来的清冽气息。
哥特式建筑散布在远处,高耸,削瘦,带着一种冰冷的庄严感,尖顶凌厉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隐约传来橄榄球训练的哨声和沉闷的撞击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偶尔有穿着球队夹克的学生匆匆走过,他们胳膊下夹着书本,半缩脖子,快步走向温暖的室内。
公共休息室里总是闹哄哄的,混合着咖啡、廉价香水和年轻人旺盛荷尔蒙的味道。
几张旧沙发挤在一起,上面窝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聊天、打游戏、或者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
迟清衍通常只坐在最靠窗的角落, 那里有张单独的小桌。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手边是一杯几乎没动过、已经冷掉的黑咖啡。
窗外的冷灰色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 和略显苍白的皮肤。
迟清衍微微低头, 额前黑发利落垂下, 略遮住部分眉眼, 整个人像一幅被遗忘在喧闹之外的静默剪影。
几个本地男生聚在不远处的沙发区, 声音很大,时不时爆发出哄笑。
“看,那个安静男孩, 又在那儿装深沉了。”
剃着板寸头的男生叫凯文,他嗤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迟清衍的方向,音量丝毫没有收敛。
“这几天上课,他一句话也不说,怕不是是个哑巴吧。”
另一个男生叫杰克,染着一头扎眼的红发,笑嘻嘻地接话:
“我打赌他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他故意模仿蹩脚的口音,捏着嗓子开口:
“你好,谢谢,再见,我估计他就会这几句。”
周围几个男生配合地笑起来。
他们的目光几次扫过窗边,落在那个独自坐着的东方少男身上,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轻蔑的眼神。
很快,杰克站起身,晃悠着走到迟清衍的桌边,故意用身体挡住了些许光线。
他一只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那杯冷咖啡晃了晃。
“嘿,安静男孩。”
杰克俯下身,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假笑,语速放得很慢: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迟清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乌色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任何情绪,看向杰克。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杰克脸上的假笑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迟清衍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极其冷淡地向下移,落在他还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他淡淡开口:
“手。”
只有一个单词。
声音清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