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乳母抱着幼女出来。
——这幼女,刚满周岁,是杨氏所生的第二个女儿。不知怎的,今日穿了一身男孩的衣裳,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乳母把她放在地上,让她走两步。
小丫头趔趔趄趄,走了两步,站住,仰起脸,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原本端着茶盏,漫不经心。他放下茶盏,蹲下来,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手,停在了半空。面色,骤然大变。
满堂的人都看见了。
杨氏心里一紧,问:“先生,怎么了?”
袁天罡没有答话。他盯着那女童看了很久,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此子贵不可言……”
他说到一半,住了口,摇了摇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当夜,他便离了利州。
走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他的随从问他:“先生,那武家的丫头,到底有什么说道?”
袁天罡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天机,不可说。”
——很多年后,人们才明白,那一夜他为什么不肯说。
——还有一段后话:后来,太宗即位,召孙思邈入京。太宗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惊叹道:“卿的容颜,怎么这样年轻?有道之人,果然不可测度。”要授他官爵,他固辞不受,说:“臣的药箱在民间,官服穿不惯。”太宗由他去了。
利州城外的嘉陵江,照常东流。武家的小丫头,照常长大。
后来的事,利州人记了很多年。城外嘉陵江畔有一带石崖,自北魏起就有人凿龛造像,到武德年间,崖上的斧凿声还没有停。多年以后,那个小丫头成了天下的女皇,利州人便把她生身的传说安在了城外的江潭上——乡老说,都督夫人当年游潭,感龙而孕,才生下这位女主。传说是真是假,没人深究;女皇自己也乐于成全,为城西乌龙山下重修的旧寺赐了名字,叫皇泽——皇恩泽被故乡之意。江潭的水,照常东流。千载之下,崖上的佛龛、山下的古寺、潭边的传说,都还守在嘉陵江边;利州后来唤作广元,那座寺,至今还叫皇泽。
她不知道,有一个相士,曾在利州的灯下看过她一眼;她更不知道,那一眼,看出去的是一个王朝的黄昏,和一个王朝的黎明。
——而那个黎明,此时,刚刚满周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