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村闹疫病,他往哪村去;哪家死了人,他往哪家去。他看病,不收钱——穷人家,诊金是一把米,一篮菜,一句“多谢先生”;富人家,他也只收一壶酒,一尺布。有人问:先生这样看病,图什么?
他想了想,说:“图人命。”
有一回,他在一个镇上,遇见一队逃难的人。一个汉子背着他老娘,走一步,歇三步——老娘的腿,肿得发亮。孙思邈拦下他们,在路边搭了个棚子,给老太太放血、敷药、扎针,守了三天三夜。老太太的腿,消了肿,能走了。汉子跪在地上,把怀里最后一捧干粮,硬塞进他手里。
孙思邈收下了那捧干粮。他说:“这捧干粮,比你给金子还贵重——你把自己的口粮给了别人,这就是医心。”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他常说,“一剂药能救一条命,比什么金银都值钱。”
——这句话,后来他写了三十年,写成了一部书,叫《千金要方》。那是后话了。武德年间的孙思邈,还在路上,药箱里没有书,只有一卷记方子的旧纸,写得密密麻麻。
那一卷纸,是他的命根子。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记的是他看过的每一个病人:谁家的媳妇难产,用了什么方子;谁家的孩子惊风,烧退了没有;谁家的老翁咳血,今年冬天熬不熬得过去。方子底下,他还记人家的事:
“张氏,产后血虚,与阿胶汤。夫战死洺水,上有婆母,下有三子。”
“王叟,寒湿腿疼,针灸月余。家中无粮,留米三斗。”
“陈氏子,年九岁,溺水几殆,倒悬控水,以姜汤灌之,得活。其母哭,谢以新鞋一双。”
——他看的不是病,是人。
有一回,他在山中采药,遇见一个猎户,被毒蛇咬了脚踝,肿得走不了路。他用嘴,把蛇毒一口一口吸出来,又嚼了草药,敷在伤口上。猎户抱着他的脚,嚎啕大哭。他说:“哭什么,哭花了眼睛,明天还怎么打猎?”
猎户说:“先生,你不怕死吗?”
孙思邈说:“怕。可我怕的是,人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
武德六年冬,渭北一个村子闹时疫,一村的人,倒下了一半。
孙思邈赶到的时候,村口的破庙里,已经躺满了人。他二话不说,住进庙里,白天诊病,夜里熬药,柴火不够,他就把自己的布袍撕了当引子。有人劝他:“先生,疫气伤人,你年纪大了,别进村了。”
他说:“我不进村,谁进村?”
一个多月,他吃住在庙里,把一村的时疫,按了下去。走的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跪在村口送他。他要走,村民们拉住他的衣角,非要他收下一样东西。
——是一篮鸡蛋,还有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
孙思邈收了鸡蛋,把米酒留下了。他说:“酒是给病人擦身子用的,你们留着。”
他背着药箱,又上路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回头,看着这个村子,说了一句:“太平了,病就少了。这才是天下最好的药。”
——武德八年,他背起药箱,往蜀中去——蜀地多瘴气,多疫病,他说,那里缺医。
蜀道难,他走得慢。
栈道悬在半崖上,脚下是万丈深涧,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挪。药箱里的药,撒了一回又一回,他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捡。背药的骡子,在栈道上吓得腿软,他卸了驮子,自己扛着走。
路上遇见进蜀的商队,商人们劝他:“先生,蜀道艰险,你这一把年纪,何苦来?”
他说:“蜀道再险,险不过病。山里的人,比长安人更缺医。”
走到利州,他歇了脚。
他在城南的药铺里借了宿,夜里点灯,把路上采的草药,一样一样归置好。他不知道,城北的都督府里,正来了一位看相的客人。
——利州都督府,这几日正热闹。
都督武士彟,长安来的贵人,太原元从,武德年间的应国公。他新到利州上任,府里张灯结彩,宴请四方。席上有一位客人,是蜀中有名的相士,姓袁,名天罡——在益州做火井令,路过利州。
袁天罡精于相术,名声在外。据说他看人,一眼就能断人前程,断过的,没有不应验的。有人说他是神仙转世,他只是笑笑:“神仙不坐堂,我只是个算命的。”
宴席散后,武都督请他到后堂,给孩子们看看相。
武都督是个爽快人,一边命人上茶,一边说:“久闻先生神术,今日得见,是孩子们的造化。犬子犬女,有劳先生法眼。”
袁天罡拱手:“都督客气。相术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姑妄言之。”
先看的是两个男孩——相里氏所生的元庆、元爽。
袁天罡看了,点头道:“二子皆保家之主,官可至三品。”
再看杨氏所生的长女,袁天罡也说好:“此女亦贵,然不利于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