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州桥与武德人物
僧衣,一双麻鞋,蒲团上打坐,油灯下抄经。他抄的经,字迹工整清丽,是寺里最好的——供在佛前的经卷,多半出自他手。

    可深夜里,他常常睡不着。他坐在藏经阁的窗前,听着江上的水声,会想起父亲教他背的《孝经》,想起广陵宫里那些穿着锦袍、谈诗论文的日子。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却总也抹不掉。

    老住持看得明白。有一回,老住持问他:“你抄了这么多经,心里可曾安静过?”

    上官仪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想天下。”他说,“想天下太平了,读书人该做的事。”

    老住持没再问。他只是说:“那就等着。太平,会来的。”

    武德年间,天下渐定。消息像春水一样,漫进佛寺:长安城复了市,太原通了商,连那闹了多年兵灾的河北,都开始种地了。寺里的小沙弥们,不再整日念着“兵来了”,开始念“考功名”。

    ——科举恢复了。隋朝开过进士科,如今大唐也开了。天下读书人,都往长安去。

    上官仪坐在藏经阁里,看着满架佛经,忽然想:我读的那些经史子集,还在吗?

    他去找住持。

    “弟子想还俗。”

    住持看了他半晌,没有惊讶,只问:“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上官仪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家,是乱世要我出家。如今太平了,天下要我回去。”

    住持点了点头,说:“老衲早就知道,你心里装的,不是佛。”

    还俗那日,是一个三月的清晨。

    上官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把穿了十几年的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上。他走出山门,门外的桃花,正开得热闹。

    他站在桃花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十几年了,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个人间的人。

    出了寺,他游学江淮,文章之名,渐渐传开。

    他在扬州住过一阵。扬州是广陵的旧名,城还是那座城,可城里的烟火,已经不是当年的烟火了。他走在扬州的大街上,看着市集上讨价还价的百姓,看着酒楼上猜拳行令的客人,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真好。

    他写诗,讲究对仗工稳,辞藻绮丽,时人称为“上官体”。他的文章,也写得漂亮,骈四俪六,引经据典,一篇祭文能让人读哭。广陵的老人们还记得:当年广陵宫里的上官小郎君,如今,回来了。

    贞观元年,扬州都督杨恭仁,延他为座上宾。杨恭仁与他谈了一夜,第二天,便向朝廷举荐。他应试进士科,一举及第,授弘文馆直学士。

    ——弘文馆,在长安。那地方,离太极殿,不过一箭之地。

    上官仪站在弘文馆的门前,想起那年广陵的烟火,想起藏经阁里的经卷,想起山门外的桃花。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头发已经长齐了,剃度的戒疤,早已看不见了。

    “乱世还俗,”他低声说,“原来是这样的。”

    弘文馆里,他编书、校书、给皇子们讲经。馆里藏书万卷,他一本一本地读,读过的书,眉批写得密密麻麻。同僚们都说:上官学士的学问,像一口深井,捞不到底。

    ——他后来官至西台侍郎,主持过朝廷文书,也写过许多应制诗。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后人说起他,多半记得“上官体”三个字,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长安城里的大才子,曾经在江南的佛寺里,当了十几年的和尚。

    乱世里,佛门收留了他;治世里,他回到了人间。

    第四节千金方雏形——孙思邈行医民间

    关中的山路上,走着一个人。

    这人背着一个药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得慢,走得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须发花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路人问他年纪,他笑着摇头:“记不清了。有人叫我七十,有人叫我八十,我自己觉得,还早。”

    ——他叫孙思邈,京兆华原人。

    他小时候,身子弱,一场大病,差点没活过来。家里请遍了郎中,花光了积蓄,最后,是一位云游的老道人,用几味山里的草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从此立志学医。老道人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医者,仁术也。学医先学做人,做人先学救命。”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读书极广,诸子百家,无所不窥,尤其喜欢老庄之学。有人说他通阴阳,知变化,是半个神仙;他说:“我不过是个看病的,神仙是你们说的。”

    北周的时候,他隐居太白山;杨坚辅政,征他做国子博士,他称病不就。炀帝的朝廷,他更不去。他说:“医不逢时,药不救人,做官做什么?”

    武德年间,他就这样走在关中的乡野之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