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彟跪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臣……感激不尽。”
他其实知道,这门亲事,是李渊心里的一笔账。
起兵那几年,他散尽了家财,李渊一直记着;原配病故,他守完丧,没有耽误一天公务,李渊也看在眼里。皇帝金口玉言,许他一门好亲,既是还情,也是抬举——把武家抬进门阀的院子,让天下人都看看:跟着李渊打江山的人,商贾也能娶到隋室的宗女。
“陛下厚恩,”武士彟又磕了一个头,“臣粉身碎骨,不足为报。”
他心里清楚:这门亲事,是把武家从商贾堆里,一把拎进了门阀的院子。
成亲那日,长安城里议论纷纷。武家的聘礼,绫罗千匹,车马盈门;杨氏的嫁妆,却薄得很——一口旧箱子,几件钗环,一床被褥,都是她母亲留下的。
两家的东西摆在一个院里,一厚一薄,像两个世道碰了面。
有人笑杨家寒酸,有人笑武家暴发。可新郎官武士彟,亲自捧起那口旧箱子,对杨氏说:“娘子家的东西,我当祖传供着。”
杨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里却有了笑意。
——这个女人,隋朝宗室之女,见过宫里最好的日子,也见过国破家亡最冷的日子。她嫁到武家来,图的不是绫罗千匹——她图的,是这个乱世里,一个肯把她捧着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过得安稳。武士彟敬重杨氏,不纳妾,不置外室,下了朝就回家,两口子守着两个儿子,一灯如豆,说了半夜的话。长安城里,都知道应国公府上,有个贤德的夫人。
可长安城不知道的是:这个夫人,命里注定,要生下一个搅动天下的人。
武德七年,长安,武家宅邸。
杨氏临盆,产下一个女婴。
接生婆抱出来,满院子的人都凑上来看。女婴生得白净,眼睛又亮,见人就笑。乳母说:“这丫头,眉眼像极了夫人。”
武士彟站在廊下,看着襁褓里的女儿,忽然想起赐婚那日,殿上李渊的话。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你赶上了好时候。”他说,“天下太平了。”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女儿,将来会给天下人一个多大的惊叹。他更不知道,武家的门第,将从这一日起,一步一步,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处。
后人说,武士彟这步棋,走得值。
——商贾之家,攀上隋室旧族;一门武氏,就此跻身天下门阀之列。这笔买卖,比贩十年木材,赚得都多。
可在当时,长安城里的贵人,没几个看得起这门亲事。有人嗤笑:“暴发户娶破落户,门当户对。”
只有李渊不这么看。他在朝会上对近臣说:“武卿是朕的元从,他的事,就是朕的事。杨氏门第虽高,嫁进武家,也不委屈她。”
——皇帝的一句话,把武家的门第,又往上抬了一抬。
第三节乱世还俗——上官仪入仕
扬州,广陵。
大业十四年三月,广陵乱了。
宇文化及弑了隋炀帝,广陵城里,杀红了眼。乱兵冲进广陵宫,烧杀掳掠。上官弘——广陵宫副监,死在乱军之中,是被陈棱杀死的。
上官弘有个儿子,叫上官仪,那时才七八岁。
那孩子生得清秀,会背诗,会写字,上官弘教他读《孝经》,读到一半,他就能背下来。广陵宫里的人都说:上官家的小郎君,将来是个文曲星。
可文曲星,遇上了乱世。
乱兵破门那夜,奶娘抱着他,躲进了城外的佛寺。老住持打开后门,把这一大一小藏进藏经阁的夹层里。外面刀兵之声,响了一夜,孩子的耳朵里,全是喊杀声、哭叫声、火烧梁柱的噼啪声。
天亮时,奶娘出来,看见满城烟火,哭得站不住。老住持叹了口气,问那孩子:“你叫什么?”
“上官仪。”
“从今往后,”老住持说,“没有上官仪了。剃了头,你就是一个和尚。”
孩子不懂,只是点头。
——剃度那日,小小年纪,跪在佛前,像模像样地磕了三个头。老住持替他摩顶,念了半部《心经》,念到一半,停下来,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孩子问:“师父,你为什么叹气?”
老住持说:“你这双眼睛,看的是书,不是佛。老衲留你,是留不住的。”
他这一出家,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里,上官仪在江南的佛寺里,读经,抄经,讲经。他天资极高,一部《中论》,讲得满座生风;三论之学的深奥义理,到了他嘴里,条条分明。江南的僧侣,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年轻的高僧。
寺里的日子,清苦而安静。晨钟,暮鼓,早课,晚课,一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