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撞上桥,从四个小拱里,哗地泄了过去。桥身纹丝不动。
水退了,桥还在。
——那一年,洨河两岸,死了很多人,可桥上一个也没死。过河的人,踩着湿漉漉的桥面,都说:这桥,是神仙修的。
桥成之后,李春在桥栏上,叫人刻了一行字,又让石匠在栏板上,雕了一对蛟龙——龙头探出栏外,龙尾盘在柱上,风雨剥蚀了十几年,龙头还是精神抖擞。
刻的是:赵州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
——后来,隋亡了。
大业年间,炀帝三下广陵,天下大乱。义军起于山东河北,官军剿于州县之间,赵州这地方,兵过来,兵过去,桥上的马蹄声,没有断过。
窦建德在河北称王那几年,洨河桥是他的粮道——一车一车的粟米,从桥上过,往洺州城里送。车辙深了半寸。
武德四年,刘黑闼反。河北又乱了。洺水大战那年,洨河边上的村子,烧了两回。百姓抱着孩子,牵着牛,从桥上逃难——桥是唯一的生路。有个老婆婆,过桥时摔了一跤,爬起来,拍着桥石骂:“桥啊桥,你倒是结实!”骂完了,又哭。
桥不说话。桥只是驮着。
武德六年秋,天下的仗,终于打得差不多了。
送亲的队伍,从桥南过来。新娘子坐在牛车里,红盖头,吹吹打打,锣鼓震天。孩子们追着牛车跑,捡喜糖。
李春蹲在桥头,看着这支队伍,忽然觉得,桥下的河水,都比往年清亮了。
徒弟说:“师父,这桥,能撑多少年?”
李春摸着桥石,想了想,说:“撑到桥自己说撑不动为止。”
“那桥什么时候说撑不动?”
“石头不说。”李春说,“石头只做一件事——驮着。”
——一千多年后,洨河上的这座石桥还在。世上的王朝换了一个又一个,桥面换过,栏板换过,李春的名字,却一直刻在碑上。
隋匠李春,一石一拱,驮了千年。
第二节高门之路——武士彟续娶杨氏
并州文水,武家。
武家在文水,不算望族。论起来,祖上也是北朝做过官的,可到了武士彟父亲这一辈,早已败落,靠着做木材生意,起家致富。武家的宅子,是文水县城里最大的;武家的仓廪,粮食堆到梁上。可文水的士绅聚会,还是把武家排在末席——商贾之家,有钱,没势。
武士彟少年时,贩过木材,跑过朔州,往来的都是关外的军镇。他见过兵,见过血,见过钱堆成山也换不来一条命的世道。他常对人说:“乱世里,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父亲武华,在隋朝东都洛阳做过小官。隋炀帝大兴土木,修东都,开运河,武家借着这股东风,往工地上供木料,一车一车,堆出万贯家财。可武士彟比父亲看得远。他说:“土木修得再大,也是替皇家修的;天下要是乱了,这些木头,一文不值。”
大业末年,他在太原贩木料,结识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那时候,李渊任河东慰抚大使,讨捕群盗,往来汾、晋之间。武士彟觉得,这个人气度不凡,将来要成大事。他倾心结交,李渊行军路过他家,他杀牛宰羊,倾囊相待;李渊手下的兵,缺了什么,他悄悄补齐。有人劝他:商人结交官家,小心惹祸。他说:“天下就要乱了,结交一个真命天子,比囤十年木料都值。”
李渊任太原留守那几年,武士彟被辟为行军司铠参军,管军械粮草。他管得极细,一杆枪、一副甲、一斗粮,都登记在册,账目清清楚楚。起兵前夜,有人密告李渊募兵谋反,王威、高君雅要拿人——是武士彟暗中周旋,把消息压了下去。他又散尽家财,资助军需,献上一部兵书,对李渊说:“公若举事,武某愿为前驱。”
李渊看着他,说了一句:“卿是个做大事的人。”
——晋阳起兵,他是太原元谋功臣。李渊称帝后,论功行赏,太原元从,人人有份。武士彟名列其中,武德年间,官至工部尚书,封应国公。
——木材商做了工部尚书,管天下营造。长安城的宫殿修缮、官署建造,都过他的手。朝中有人背后嘀咕:武某贩木头出身,懂什么营造?可工部的事,偏偏办得又快又好。李渊笑着对人说:“木头的事,找木头的人。”
武士彟的原配相里氏,武德初年病故,留下两个儿子:元庆、元爽。
鳏夫续弦,本是寻常事。可这一桩续弦,惊动了长安。
——李渊亲自做媒,把隋朝宗室女杨氏,赐嫁武士彟。
杨氏何许人?隋纳言杨达的女儿,观王杨雄的侄女。隋朝宗室,弘农杨氏一脉,门第之高,是武家做梦也够不着的。虽说隋亡了,杨家的顶戴摘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杨家讲的是门第,武家讲的是富贵,这门亲事,是两头各取所需。
“武卿为朕打江山出了力,”李渊在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