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储隙渐深
    父皇许诺的时候,天是亮的。

    父皇反悔的时候,灯已经暗了。

    一杯酒喝下去,把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也呕了出来。

    妻子替他擦血,说: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第一节杨文干之乱——许诺与反悔

    武德七年六月,长安城里流传着一句话:天要热了。

    热的不只是天气。李渊照例要去宜君县的仁智宫避暑,太子留守京师,百官随驾。这本是每年的规矩,可这一年,仁智宫的山水之间,藏着一件没摆上桌的事。

    庆州都督杨文干,是太子的旧人。

    杨文干本是东宫宿卫出身,武德初年外放庆州,做了都督。庆州在陇东,山高皇帝远,兵是他的兵,马是他的马。这些年,他每隔几个月就遣人送一车土产进长安,名义上是孝敬,实际上是给东宫报平安。

    太子李建成在京师做的事,说穿了也简单:私募壮士。

    东宫卫士本是朝廷定额,可建成的东宫卫士,多出了两千。这两千人是瞒着兵部招的,一个个膀大腰圆,夜里在东宫操练,兵器入库,口令却不停。他还在长安城里募了二百多个市井恶少,养在宫里,号为“长林兵”,图的是一旦有事,城里有人可用。

    这些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声张。他把建成的名字,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也把“太子私募壮士”这几个字,压进了一封没写完的奏疏里。奏疏搁在书案最底下,落了灰。

    六月,出事了。

    建成遣心腹尔朱焕、桥公山,押一队甲仗送往庆州——名义上是赏赐边镇,实际上是给杨文干的私兵添装备。两千领甲,八百张弓,二十车箭,走的是官道,报的是公家的文书。

    走到豳州,尔朱焕和桥公山不走了。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的客栈,关了门,把文书摊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两人做出了决定:不去庆州,直接掉头,去仁智宫。

    ——他们要告发。

    甲仗是东宫给的,文书是东宫签的,私送军器给边将,这罪状,够砍两个脑袋。与其跟着建成赌命,不如把命押给皇帝。

    仁智宫里,李渊接到告变,愣了半晌。

    他翻开甲仗清单,一页一页地看。两千领甲,八百张弓——这不是赏赐的分量,这是起兵的分量。

    “传太子,来仁智宫。”

    旨意是傍晚发出的。建成在长安接到旨意,脸色白了。东宫的幕僚连夜聚在书房,吵成一团。

    有人拍案:太子不如举兵,先据西京,再与老皇帝对垒。有人摇头:京师兵权在秦王手里,举兵是送死。詹事主簿赵弘智坐在末席,等众人吵完,才开口,声音不高:

    “天下之物,未有舍其亲而能自固者。殿下此去,谢罪而已,不可生疑。”

    ——他劝的是轻骑谢罪。

    建成听了。建成这个人,平日里优柔,到了要紧关头,反而能听进一句实话。他看了赵弘智一眼,又看了看屏风后面——魏征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建成轻车简从,只带几个随从,往仁智宫去了。

    仁智宫的御帐里,李渊见了他,只问了一句:

    “甲仗,是你送的?”

    建成跪着,不敢抬头:“是。”

    “朕待你如何?”

    “……父皇恩重。”

    “恩重,”李渊把那张清单摔在他面前,“恩重,你就把朕的江山,往边将手里送?”

    他喝令左右:将太子拿下,囚于幕下,日给麦饭,不准见人。又命殿中监陈福,亲自看守。

    ——麦饭,是粗麦煮的饭,御膳里最粗陋的吃食。李渊要用这一碗麦饭,让太子尝尝“谋反”的滋味。

    囚了建成,李渊又想到了杨文干。他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往庆州,召杨文干入京对质。

    宇文颖去了。宇文颖没有回来复命——他是建成的人。到了庆州,他把仁智宫的情形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杨文干。

    杨文干听罢,当即点兵。

    六月二十四日,杨文干举兵,攻陷宁州,驱掠吏民,据百家堡。庆州、宁州之间,官道断绝,羽檄飞驰,一日数惊。

    李渊在仁智宫,接到杨文干反报,反而松了口气——事情摊开了,就好办了。他召李世民入帐,屏退左右,父子对坐。

    那夜,帐外山风呜咽,灯焰摇晃。李渊看着这个打天下的儿子,看了很久,忽然说:

    “文干的事,牵连建成。恐应之者众,你宜自行。”

    李世民应声:“儿臣这就去。”

    “回来,”李渊叫住他,声音沉下去,“还,朕立你为太子。建成,废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李世民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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