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储隙渐深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决断,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多年的老账,终于要清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叩了个头。

    “儿臣,领命。”

    李世民点兵,出仁智宫,昼夜兼程,直奔宁州。大军未至,杨文干的兵先散了——陇东的兵,谁肯跟着一个东宫旧将反老皇帝的江山?文干麾下众叛亲离,被部将杀死,首级挂在旗杆上,送到了唐军阵前。

    七月,叛乱平。

    李世民带着杨文干的首级,回仁智宫复命。他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的事:立储的诏书,该由谁拟;东宫的旧人,该怎么安置;建成贬蜀之后,蜀道那么长,他路上会不会吃苦——他到底还是想着,留兄弟一条活路。

    可仁智宫的诏书,迟迟没有下来。

    李世民的军报递进去,石沉大海。他在行在等了三天,五天,七天。李渊见了他三次,说的都是军务:“卿劳苦了”“文干死得好”“宁州百姓安置得如何”——只字不提立储。

    第八日,李渊还驾长安。

    回京的路上,李渊的车驾走在前面,李世民的铁骑跟在后面。父子之间隔着半里地,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长安,李渊当朝宣布了对杨文干案的处置:太子李建成,斥还东宫,闭门思过;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秦府兵曹参军杜淹,一并流放巂州。

    ——各打五十大板。

    罪名是“兄弟不睦,责在宫官”。三千里外的巂州,是流放犯人去的地方。王珪、韦挺、杜淹,都是两府的心腹,一夜之间,全成了替罪羊。

    李渊站在太极殿上,对群臣说了一句:“兄弟不和,是家事;家事,就不必闹到国法上来了。”

    满朝无人敢应。

    散朝后,东宫门口。王珪、韦挺即将上路,魏征来送。王珪苦笑道:“玄成,往后东宫,就剩你一个敢说话的了。”

    魏征没有答话。他望着长安城外官道的方向,半晌,才道:“二位此去,巂州路远,保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殿下心里,未必不明白。”

    ——这话,王珪听懂了。巂州是替罪之地,可真正该警醒的,是那个坐在东宫里的人。

    李世民站在班中,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想起仁智宫那夜,父亲说的每一个字——“还,吾立汝为太子”。那八个字,如今像一捧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明白:父亲的许诺,从来不是许诺,是一块饵。用这块饵,钓着他去平叛,钓着他交出军功,钓完了他,饵就收回了。

    ——那以后,长安人再提起仁智宫,说的都是避暑山庄的清凉。没有人知道,那个六月,有人在山里,把一座江山许诺出去,又收了回来。

    第二节后宫构陷——张婕妤争田

    杨文干案过后,李渊像是老了一截。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召李世民入宫说话。太极殿的政事,也渐渐交给太子和秦王分头打理——太子理东宫,秦王管军务,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

    可有些暗流,在水底下流。

    李渊晚年多内宠,后宫妃嫔二十多位,生下的皇子近二十人,年纪小的还在襁褓里。这些妃嫔,娘家有求于朝堂的,有贪图富贵的,心里都揣着一本账:皇帝老了,江山迟早要交到儿子手里。交到谁手里,她们后半生的富贵,就系在谁身上。

    于是妃嫔们竞相交结太子和诸王,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建成、元吉对妃嫔,向来曲意奉承。逢年过节,珍玩绫罗,流水似的往宫里送;宫里谁过生日,东宫和齐府的贺礼,比御赐的还早到一步;妃嫔们的娘家兄弟要官做,建成一句话,吏部就安排了肥缺。妃嫔们在李渊耳边吹枕头风,说太子仁孝,说齐王忠勇,说得多了,李渊心里,渐渐也有了偏向。

    唯有李世民,从不做这种事。

    他不是不会。是打心眼里,做不来。他这辈子,功是自己挣的,仗是自己打的,兵是自己带的——让他弯下腰,去讨好父亲的妃嫔,他宁愿去战场上多挨一刀。

    秦王府的门,因此显得冷清。冷清得久了,宫里就有了话:秦王眼里只有兵,没有君父。

    ——这些话,李世民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也不能说。

    张婕妤,就是这些人里最得宠的一个。

    张婕妤有个父亲,在长安城西看中了一块田。那田是上好的水浇地,百十亩,沟渠通畅,旱涝保收。张婕妤替父亲求到李渊跟前,李渊一句话,写了一道手敕,赐田。

    手敕是黄纸写的,盖了御印,金口玉言,板上钉钉。

    可张婕妤的父亲拿着手敕去收地,却碰了个钉子——那块田,早就不是无主之地了。当年,淮安王李神通跟着秦王东征,秦王把这百十亩田,作为赏赐,写了一道教令,给了李神通。

    李神通是李渊的堂弟,辈分高,脾气也倔。他是跟着秦王一路打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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