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刀,等了整整三年。
一纸十策,顺流东下;
一封八字信,逆流西来。
水载着船,也载着人心——
船行得快,人心隔得远。
第一节兰陵萧氏——坐拥半壁江南
江陵的宫阙,是旧物。
屋顶的琉璃瓦还是梁朝烧的,年深日久,釉色剥落,像老人的牙。殿前那两株老柏,是梁宣帝萧詧手植的,种下时一人高,如今两人合抱。风过柏梢,呜呜地响,像古琴的余音。
萧铣即位那天,穿的是新织的龙袍。他站在祖宗的旧殿里,听群臣山呼,忽然觉得这殿太深,深得能吞下人的声音。
兰陵萧氏,江南第一高门。梁武帝萧衍的苗裔,一脉相承,出过好几位天子。到了萧铣这一辈,家道中落,读书、守墓、做个小官,本是一生。他祖上做过江陵的天子,江陵的百姓记得;他萧铣也记得。
大业十三年,天下大乱。巴陵校尉董景珍、雷世猛一班军头,聚在营里密谋:要举事,须有一个名分。隋失其鹿,群雄逐之,可江南的百姓认的还是梁家的旗。他们打听到萧铣在家闲居,便派人去请。
“公乃梁室苗裔,复我梁祚,正其时矣。”
萧铣推辞了三次。他说自己“本非将帅之才”,说天下英雄如雨,说不好听的——这些军头,谁也压不住谁,举事容易,善后难。
董景珍的使者跪在地上不起来:“公若不应,我等自行其是,将来江南姓了别人,公悔之晚矣。”
萧铣默然半晌,点了头。
那年十月,巴陵起兵。五千人拥着萧铣入城,立他为梁王,年号鸣凤。
年号是谋士拟的,取凤鸣于高冈之意。萧铣听了,没说什么。他想起小时候听先生讲古:凤鸣岐山,周室兴起——那是西边的祥瑞。如今他这头凤,鸣在江南,西边的长安,却也有人听着。
第二年,他正式称帝,建都江陵——祖上的旧都。天下传闻,梁室复兴了。
江南为之震动。
称帝那日,江陵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御道两旁,踮着脚看新天子——梁家的旗,又竖起来了。老人抹着眼泪说,还是那面旗,还是那座宫,像是做梦。
萧铣站在銮驾上,耳朵里全是欢呼声。他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旧事:当年萧詧据守江陵,对着长江说,这江水认得梁家的船。如今,江水依旧,船换了新的。
萧铣的地盘,迅速膨胀:东到九江,西抵三峡,南尽交趾,北距汉川。论疆域,论户口,是那时天下割据里数得着的大国。他握有四十几万兵,江陵城里,南来北往的商船,把码头的桩都挤满了。
米船从洞庭来,盐船从湘水来,布帛从交趾来。码头上的脚夫,一天到晚没个歇脚的时候。茶肆、酒肆里,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处,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梁室复兴,江南有主了。
繁华是真繁华。可繁华底下,埋着一根刺。
史书上后来写他,说这时的萧铣“坐拥半壁江南”——半壁两个字,不虚。
可成也猜忌,败也猜忌。
梁室的天子,偏偏学不会信人。
先是董景珍。他镇长沙,是起兵的头号功臣。有人说他谋反,萧铣没查,只问了一句“果真”,便遣兵攻之。董景珍败走,想降唐,死在路上。到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推上御座的那个人,为什么连见一面、问一句话都不肯。
再是张绣。张绣替萧铣杀了董景珍,恃功骄慢,出入宫禁,跟天子顶嘴。萧铣忍了几回,终于也杀了。
功臣一个个地死。剩下的将帅,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再把后背亮给别人。
萧铣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对。他夜里睡不着,会独自走到殿前,看那两株老柏。柏树不懂人心,只管长它的。他看久了,叹口气,回身又去批阅奏章——奏章里,又是哪位将军“跋扈”的密报。
也有人劝过他。他堂叔萧瑀,在长安做着唐朝的中书令。萧瑀托人捎过话,说江北的皇帝不是等闲人物,劝他早做打算。萧铣把信看了一遍,烧了,对来人说:
“萧公已事唐。梁室之事,不必再问萧公。”
——一门萧氏,分事两朝:一个在长安替李渊执掌朝纲,一个在江陵替萧梁守着旧梦。谁对谁错,萧铣说不清。他只知道,那条路,他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武德三年,他下了一道旨:罢兵营农。
诸将解甲归田,各领本部屯田。旨意说得冠冕堂皇:天下疲敝,与民休息。可满朝都知道,天子是怕——怕兵在将手里,将不在他手里。
旨意下了半年,江陵的码头先冷了下来。兵丁散去,操练的鼓声停了,往年满载粮草的军船,一艘艘泊在岸边,缆绳上长出了青苔。脚夫们蹲在石阶上晒太阳,望着空荡荡的江面,闲得发慌。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把梁军昔日的威风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