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策开府
    金印一寸,压过了王公的冠冕。

    书斋一灯,照进了长安的夜。

    房谋杜断,算的是山河;

    烛火明灭,量的是人心。

    灯火越亮,影子越长——

    东宫的夜里,有人睡不着。

    第一节特设天策上将——一战定中原

    武德四年七月,金甲入城之后,是献俘太庙。

    李世民在太庙前卸了甲。金甲叠在朱盘上,由礼官捧进庙门,告于列祖列宗。三牲太牢,燎柴升烟,鼓乐九成。李渊立于阶上,看着次子一步一拜地走上丹墀,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又高了一些。

    ——郑、夏两国的印绶,并两王槛车,一并献于祖考之前。礼官唱名,唱到“郑王世充、夏王建德”时,殿前观礼的百官,呼吸都静了一瞬。这两方印,除了长安御座上的天子印,是天下最沉的两方印;如今,都摆进了李家的庙堂。

    那年李世民二十三岁,从太原起兵算起,正好打了四个年头。四年里,他破薛举、灭王世充、擒窦建德,中原群雄,只剩了个零头。

    献俘礼毕,群臣上贺。有司按惯例拟了赏格:秦王功大,当加食邑、赐物。奏疏递到李渊案头,李渊看了半晌,把笔搁下了。

    朝堂上先吵了一回。有大臣上疏,说秦王功高,当效汉高祖故事,裂土封王,俾之国于东都。李渊看了,没批。裂土是汉朝的老办法——封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他李渊不是刘邦,他的二郎也不是韩信,可一个“功高”,已经让满朝的眼睛都红了。又有人提议,加食邑,赐甲第,赏钱帛。李渊还是没批。食邑万贯,是拿钱买功,买不动的。

    他搁下笔,把拟好的诏书底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只添了一行字:“特置天策上将。”

    “赏无可赏了。”他对裴寂说。

    裴寂是尚书左仆射,从晋阳起兵就跟着李渊的老人,最会听弦外之音。他听出这句话里有得意,也有一样说不清的东西,便只躬身道:“陛下赏的是天下,秦王受的是军功,两不相欠。”

    李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幅舆图,朱笔圈过的地方,一处处都写着“平”字。洛阳平了,河北平了,关东平了。他放下笔,忽然问:“前代可有个官,能酬这一场大功?”

    裴寂答不上来。前代没有这样的官——因为前代没有这样的功。

    武德四年十月,诏书下:特置天策上将一职,位在王公上,开府置官属;秦王李世民加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封。

    天策府开府置官属: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军谘祭酒,下设功、仓、兵、骑、铠、士六曹参军,建制比亲王府更崇,与东宫官属相埒。消息传出,秦王府的门槛一夜之间被踏破了几回——递帖子的,送名刺的,荐人来的,把门房的老苍头累得直骂街。

    “位在王公上”——这话传到中书省,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笔尖顿了一顿。王公者,亲王、国公也。李渊自己的儿子里,建成为太子,元吉是齐王,俱在王公之列。一个“上”字,把天策府抬到了诸王之上,也把二郎,抬到了哥哥和弟弟头上。

    诏书底稿在中书省过了三遍,送到御案上,李渊又压了三日才发。这三日里,少府监的金印铸成了,样印先送进御书房。李渊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对近侍道:“收好,授印那日,朕亲手递。”

    他后来对裴寂说:“朕这辈子,递过刀,递过酒,递过兵符。头一回递印——还是递给自己的儿子。”

    授印那日,太极殿里摆开了全套仪仗。

    赞礼官捧上来的金印——龟纽,方寸,篆书“天策上将之印”六字。印匣是紫檀的,垫着黄绫,捧在掌中,沉甸甸的。中书令萧瑀宣诏,声音不高,殿上却静得能听见针落:

    “……特置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秦王世民,功格寰宇,宜膺上赏。其开府置官属,以酬殊勋,以昭天下。钦哉。”

    “钦哉”两个字在殿瓦间回荡。李渊从御座上起身,亲手接过金印,走到李世民面前。

    这是授印最要紧的一步:印,由天子亲手递到功臣手里。

    李世民跪伏于地,双手高举。李渊托着那方金印,停了一瞬。他看见儿子头顶的束发,看见那件新制的紫袍——紫袍是按新官制裁的,比亲王的冕服低了半格,比群臣又高了一格。他忽然想:这印递下去,二郎的腰,怕是要挺得比孤还直了。

    “二郎。”他说。

    “儿臣在。”

    “这印,重。”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接过印,捧在手里,叩首:“儿臣为陛下守天下,不为一印。”

    殿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太子李建成站在班首,神色如常。他望着弟弟捧印起身的背影,目光在紫袍的针脚上停了停,又移开了。齐王李元吉站在他身后,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裴寂第一个道贺:“秦王一战定中原,位在百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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