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下来。炭火哔剥地响。
李世民端过茶盏,没有喝。他看着舆图上那个“长安”二字,忽然问:“依二位之见,我当如何?”
房玄龄道:“殿下不必争。”
“不必争?”
“功者,天下之公;位者,一人之私。公者,陛下夺不去;私者,殿下争不来。”房玄龄把灯往中间推了推,烛光便同时照亮了三张脸,“殿下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蓄望。”
“蓄望?”
“广纳贤才,善待士人,把天下的读书人,拢到文学馆的灯下。灯下的人越多,殿下的根基就越厚。根基厚了,来日无论风云怎么变,殿下都有立身之地。”
杜如晦一言定策:“静。”
李世民看他。
“以静制动。”杜如晦道,“太子稳,殿下就静;太子动,殿下还是静。天下未定,陛下需要殿下;天下既定,陛下更不敢动殿下——因为殿下手里,有天下的人心。静,就是殿下最大的利器。”
李世民道:“若孤不肯静呢?”
房玄龄道:“殿下若争,东宫与后宫必有话说——文学馆的灯,就要从”论书“变成”图谋不轨“了。殿下争得越急,陛下疑得越深。”
“那便只能静候?”
杜如晦道:“静,不是等着挨打,是蓄。殿下如今手里有兵,有名,有天下士人之望。蓄到满弓,弦不必放,风声已经能摄人。”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炭火暗了,杜如晦用火箸拨了拨,火又旺起来。茶凉了,房玄龄续了热水,汤色淡下去,茶味却更长了。
“夜深了。”李世民终于开口,语气平常,像方才谈的只是一盘棋,“二位早些歇息。”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这文学馆,我会一直开着。”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望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有一点东西,像灯,明着,却没说破。
那夜,雪落长安,无声。雪压住了千家万户的屋瓦,压不住秦王府西跨院里那一灯如豆。
添烛的小宦官打了个盹,烛油流了满案。
值夜的甲士提着灯笼绕过回廊,往灯火通明的书斋看了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秦王殿下这馆,怕是开到天亮了。”
第三节东宫打压——房杜被逐
武德五年,夏天来得早,热得也早。
长安城里先是传开一件事:太子东宫,人才济济。魏征、王珪、韦挺,都是海内知名的士人,建成待以殊礼,引为心腹。东宫的宴席,一夜比一夜多。
接着传开第二件事:东宫与后宫,走得近了。
张婕妤、尹德妃,李渊身边最得宠的两位嫔妃,收过东宫的礼,也收过齐王府的礼。收了礼,便要办事。办什么事?吹枕头风。
风是从后宫吹出来的,话是一句一句编圆了的:
“秦王功高自矜,目无君父,文学馆里夜夜灯火,聚的尽是天下之士,也不知道是在论书,还是在论别的。”
“天策府开府置官,比东宫还齐整。陛下给他位在王公上,他倒真的不客气。”
李渊起初不信,听多了,也烦。他把房玄龄叫去问了一次话,房玄龄答得滴水不漏,他找不出错处,便摆手放人。可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有一日清晨,李渊晨起,张婕妤伺候着梳洗。她一边理着天子的鬓发,一边“不经意”地说:“陛下可听说了?秦王府那座文学馆,夜里亮得跟白昼似的,进进出出的,都是读书人。”
李渊闭着眼,嗯了一声。
“臣妾不懂朝政,只是想着——陛下给二郎封了个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天下人都看着呢。二郎在府里养些士人,原也没什么;就怕养着养着,养出别的心思来。”
李渊睁开眼,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张婕妤忙低下头:“臣妾多嘴了。”
李渊没说什么。可那日早朝,他的目光在房玄龄身上,停了一停。
建成看准了火候,在某个傍晚入宫问安,陪李渊用晚膳时,不经意地提起:“儿臣听说,房玄龄、杜如晦二人,在秦府最久,与二郎最密。二人皆有干才,只留在王府做个幕僚,可惜了。父皇何不量才擢用,调他们到朝里来?”
李渊端着粥碗,半晌没动。
太子这话,明着是举贤,暗着是拆台。调出秦府,名为升官,实为逐客。
“容朕想想。”他说。
这其间,建成又进过一次宫,只谈了一件小事:“听说二郎府上的文学馆,近来又添了人。二郎为社稷操劳,府中事繁,多些人手也好;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