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轻人,二十二岁,眉目清朗,甲胄鲜明,骑在马上,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旗。敬德这辈子见过很多人——铁匠铺的师父,马邑的豪帅,宋金刚,刘武周。他没见这样的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着他,不带杀意。
敬德把手里那根断槊,往地上一插,双膝,跪了下去。
他说:败军之将尉迟恭,见过秦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一件事——我的部下,是跟着我出来的,请秦王,放他们一条生路。
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介休城外的土上,一步一步,走到敬德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扶住敬德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敬德愣住了。
世民说:敬德,随我打天下。
就这一句话。
敬德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他这辈子,在刘武周麾下,是“将”;宋金刚拿他当“先锋”,一杆槊,往前捅。没有人跟他说过:随我打天下。没有人把他当一个“人”,而不是一杆“槊”。
他眼眶一热,低了头,说:敬德,愿效死力。
世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先吃饭。你饿了两天了。
——他认得出来。敬德走出城来的脚步,是饿着的人,才有的脚步。
世民拜敬德为右一府统军,让他带着旧部八千人,与诸营相参。有将领私下劝世民:敬德的兵,是刘武周的兵;敬德,是刘武周的将。参在一处,万一他反……
世民说:他要在介休反,就不会开城。
——信任,是有由头的。世民不是傻,是看人看得准。
军中不是没人服敬德的本事。介休降了没几天,营里就有人传:那个降将,说能在万军之中避槊——吹的吧?
有军校不服,找上门来,要跟敬德比。敬德正在给马添料,头也没回,问:比什么?
军校说:比避槊。你用你的槊,我用我的槊,看谁先躲不开。
敬德说:好。
他放下料袋,翻身上马,提了一杆槊。两人在校场对跑,错马,两槊相刺——敬德身子一偏,那军校的槊贴着他的肋下刺空了;敬德的槊,却已经横在那军校的脖子上。
满场哗然。
那军校还不服:一合定输赢,不算。再来。
再来,还是输。三合,还是输。最后一回,敬德索性把槊横在马鞍上,空着手冲过去——那军校的槊刺来,他一把攥住槊杆,轻轻一带,把人家连人带槊,拉下了马。
全场鸦雀无声。
敬德把槊还给那人,说:槊是好槊。人,得练。
——从此,营里再没人说敬德半个不字。诸将这才明白:秦王收的,不是降将,是宝贝。
过了些日子,寻相反了。
寻相是敬德的同僚,一起降的唐。他降了,又悔了,趁着夜里,带了一队人马,叛逃了。逃的方向,是北边——刘武周已经弃了太原,投了突厥,寻相要去寻他。
消息传到军中,诸将都炸了。
有人撞进军帐:寻相跑了!他和敬德是一路的!敬德也留不得!
世民还没说话,敬德已经被下了狱——不是世民下的令,是行台的将领们,自作主张,把敬德囚了起来。
屈突通,进帐,见世民。
屈突通是第7章降唐的隋将,如今是行台左仆射,跟着世民东征西讨。他这个人,认死理。他说:敬德骁勇绝伦,天下无敌。如今被囚,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大王,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殷开山也进言:敬德是刘武周的旧将。刘武周的旧将,都叛了。敬德不叛,是因为没找到机会。大王,防人之心不可无。
世民听了,没有答话。
他起身,出帐,走到囚敬德的地方,亲手,打开了锁。
敬德在狱里,坐在地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世民,愣住了。
世民说: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终不以谗言害忠良。
他伸手,把敬德拉起来,又解下自己腰间的钱袋,塞进敬德手里:你若有去意,拿着这些钱,走。我不拦你。
敬德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钱袋,半天,没有说话。
他忽然跪下去,把钱袋放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说:敬德此生,此身此命,交给秦王。
世民弯腰,再次扶起他,说:起来。跟我去打洛阳。
——那时候,东都洛阳,王世充还盘踞着。世民心里,已经盘算着下一场仗了。
刘武周的下场,来得很快。
宋金刚败走介休,往北去找刘武周。刘武周在晋阳,听说宋金刚全军覆没,魂都吓飞了——他不敢守城,弃了太原,带着家眷,投了突厥。
世民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