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耗,就是七十余日。后人读史,把这段日子,叫作“坚壁”——听起来容易,做起来,是拿命在熬。
这七十多天里,世民没有闲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买粮。河东的百姓,被刘武周的兵抢怕了;裴寂又烧过他们的粮。听说秦王来了,绛州的老百姓,推着车,担着担子,把粮食送到了柏壁营门口。有一个老农,独轮车上推着两袋粟,走了六十里,到了营门,官兵拦他,他急了:这是我给秦王送的粮!我家里就剩这些了,你们别嫌少!
守营的兵说:大爷,秦王说了,百姓的粮,按市价买。
老农愣住了。他这辈子,见官都是征粮、抢粮,没听说过买粮。他问:真的按市价?
兵说:真的。秦王说的。
老农站在营门口,忽然跪下去,嚎啕大哭。哭完,他把粮留下,钱也不要,转身就走。兵追上去,把钱塞给他,他说:我不要钱。我只求一件事——秦王,把河东收回来,把我的地,还给我。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看地形。世民把柏壁周围的山山水水,走了个遍。哪条沟能藏兵,哪片坡能列阵,哪条路通蒲坂,哪条路通绛州,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第三件事,是轻骑觇敌。
有一天,他带着几个亲兵,登上一处高阜,望敌营。敌营的游骑,忽然围了上来——几百骑,把他们围在土岗上。
亲兵都变了脸色。世民不慌。他摘下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慢慢地,拉开。
箭离弦。敌阵前一个骑将,应声坠马。
敌骑都愣住了。没人敢上前。世民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没有放——他就那么指着。
敌骑慢慢退了下去。
回营的路上,一个老兵说:大王,您的箭,比刀还快。
世民说:刀要近身,箭不用。能不远身,就不远身。
——他这话,是说给兵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上一回,他输在离敌人太近;这一回,他学会了站在远处看。
营里缺粮。宋金刚也缺粮——他缺得更狠。世民的粮,是百姓一车一车送来的;宋金刚的粮,是要从几百里外抢来的。唐军截他的粮道,宋金刚派兵护送,两边在运粮路上,小仗打了无数回,谁也不让谁。
有一回,斥候探到宋金刚的一队运粮车,从介休往南来,三百辆车,押了三千兵。
世民没有派大队去劫。他派了三百骑,夜袭。
三百骑,一人一袋火油。半夜摸到运粮队宿营的地方,火油浇上粮车,火箭射过去——三百辆车,烧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押粮的兵四散奔逃,救都救不及。
从此,宋金刚的粮,更紧了。他再运粮,运粮的车少了,护粮的兵多了。粮越运越少,兵越押越多——运来的粮,还不够押粮的兵吃。
宋金刚派人来下战书,下了十七回。世民一封没接。
他对使者说:回去告诉宋王,柏壁的米,还够吃一年。
——这是假话。柏壁的米,只够吃一个月了。可世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声音又稳又亮,像个粮仓里长大的财主。
使者回去,把这话学给宋金刚。宋金刚半信半疑,又不敢全不信。
——两军相持,拼的不是刀,是米。
第三节美良川、安邑——两伏重创敬德
相持到腊月,蒲坂出了事。
蒲坂,河东郡的治所——第7章,屈突通婴城自守的那座城。如今,城在隋将王行本手里。王行本,本是隋的蒲坂守将,降了唐,又反了,据着蒲坂,跟刘武周勾搭。他卡在黄河边上,是插在唐军背后的一根刺。
世民本要拔这根刺。可刘武周比他先动了:宋金刚麾下一员猛将,带着精兵,从绛州出发,往蒲坂来援王行本。
这员猛将,叫尉迟敬德。
朔州人。铁匠出身。
他爹是铁匠,他也是铁匠。朔州北边就是长城,长城外就是草原。边地的铁匠,打的不是锄头犁铧,是刀,是枪,是马具。敬德打小在炉子边长大,十二岁抡得动大锤,十六岁,自己打出了第一杆槊。
槊是长兵器,丈八长,枪头又宽又重,寻常人舞不动;敬德舞起来,像舞一根柴火棍。他有桩天下闻名的本事:避槊——单人独骑冲进敌阵,敌人的槊从四面八方刺来,他左躲右闪,一根也刺不中他;他还能伸手,夺过敌人的槊,反手刺回去。敌阵里杀个三进三出,出来时,手里的槊,已经换过几根了。
隋末乱起,朔州也没了王法。敬德丢了铁匠铺,从了军。他先跟着地方上的义军,后来,投了刘武周。
刘武周得了他,如获至宝,让他跟着宋金刚,做了先锋。
世民听到敬德来援蒲坂的消息,没有动。
他叫来殷开山、秦叔宝。
殷开山,是第10章在浅水原折了弟弟的老将。这一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