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把这话,在太极殿上,问了一遍。
没人应。
李渊又问:谁可往?
殿上,还是没人应。裴寂新败,姜宝谊战死,诸将都领教过宋金刚的厉害。朝堂上鸦雀无声,只有殿角的漏,一下,一下。
世民出列了。
他二十一岁。他没有看那些默然的将军,他看的是他爹。
他说: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李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上那些没应声的人,都看着这对父子。
李渊说:好。关中兵,悉发。
临行,李渊把世民送到长春宫。长春宫是隋的行宫,在黄河边上,宫墙外就是渡口,夜夜听得见水声。
父子俩站在宫墙上,站了很久。李渊望着河对岸黑沉沉的河东,说:太原,是你爷爷、你爹、你叔叔住过的地方。别把它丢了。
世民说:丢的,儿会拿回来。
李渊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世民。那把刀,刀鞘上的皮绳磨得发白——在太原的时候,它是切羊肉的;进了长安,它被挂在墙上,再没出过鞘。
李渊说:带上它。让它,再见见血。
世民接过刀,没有说什么。他把刀系在腰间,向父亲行了一礼,下了宫墙。
——那把刀,后来一直跟着他。跟着他过了黄河,进了柏壁,追了宋金刚一千里,又挂在了晋阳宫的殿柱上。
——李渊忽然想起刘文静。那年冬天,晋阳的火炉边,刘文静指着舆图说:太原,四面皆敌,亦四面皆路。如今,说这话的人死了;说这话的地方,丢了。只剩下这句话,还悬在风里。
第二节踏冰东渡——柏壁坚壁
十一月,世民引兵到了龙门。
龙门是黄河的古渡。黄河在这里,从峡谷里冲出来,两岸石壁对峙,水声如雷。渡口泊着几条旧船,水手们说:将军,过不去。上游的冰,下来了。
冰排顺着河水,一块一块,白花花地压下来,撞在石壁上,碎成齑粉。船,不敢下河。
世民骑在马上,望着河。
他说:等。
等了三天,天更冷了。第四天夜里,风忽然住了。河面上,没有了一点声音。
老水手跑来看,惊喜地叫:冻住了!河冻住了!
冰是夜里冻的。结得不厚,青白青白的,像一层脆壳。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冰下,河水还在流,听得见声音——闷闷的,像地底下的雷。
世民解下马鞍,把马交给亲兵,自己踏上了冰。
他一步一步,往对岸走。冰面在他脚下,咯吱,咯吱。走到河心,脚下的冰忽然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缝,河水涌上来,漫过他的靴子。
亲兵在后头喊:大王!
世民没有停。他提着刀,继续走。水花溅起来,溅进他的铠甲——冷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往前走。
——冰是河睡着的样子。人踏上去,河就醒了。可河醒的时候,人,已经过了。
过了河,世民在岸上回头。他命人解下十根长绳,系在十个会水的兵腰上,让他们先趟回对岸——绳的一头,拴在这边岸上的木桩上。兵士们顺着绳子,把第一道冰路踩实了,后头的兵,一个接一个,踏上冰。
有的冰裂了,人掉进河里,被绳上的兵拖上来,浑身湿透,牙齿打着颤,还是跟上来。
老水手蹲在岸边,看着这场面,忽然说了一句话,在场的人记了一辈子。他说:我在黄河边上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人,把冰当路走。
世民回头看他,说:老人家,冰就是路。是路,就有人走。
——那夜,唐军全部渡过了黄河。马过冰的时候,不敢走,兵士们把马眼蒙了,牵着缰绳,一步一步,牵着过。到了岸上,马腿抖得站不住,伏在地上,喘了半晌。
黎明,世民屯兵于柏壁。
柏壁在绛州西南,汾水南岸。城不大,位置却要命——它卡在宋金刚的粮道上。宋金刚的兵,从太原一路打来,粮要从晋阳、从介休,一程一程往南运。柏壁在这儿一站,他的粮道,就被顶住了。
宋金刚的大军,就在绛州。听说唐军过了河,他笑了:李家的娃娃,乳臭未干,也敢来捋虎须?
他派兵来攻柏壁。
世民不出战。他在柏壁,深沟高垒,把营盘扎得铁桶一般。宋金刚的兵,在营外骂阵,骂了三天,没人理;派小股兵来冲营,撞在壕沟上,扔下几十具尸体,退了。
——上一次,世民急着打,输在浅水原。这一回,他不想急了。他在营里对将领们说:宋金刚,悬军深入,粮道又长。他打不起耗。我们守得住,他就耗不起。耗到他粮尽,就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