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起扑上来,夺他的刀。刘文静松了手,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忽然笑了,说:我醉了我醉了,你别当真。
刘文起说:哥,这话可不敢乱说。
刘文静说:我知道。我跟你说的,又不是跟外人说的。
他蹲下去,把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挂回墙上。
——那晚的事,他没有再提。可他不知道,廊下站着一个端菜的人。
那人端着菜,站在门外,把“必当斩裴寂耳”六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府上的妾,姓李,太原城里的乐户女子,起兵那年纳的。刘文静常年在外征讨,回家少,夫妻都聚少离多,何况一个妾。她失了宠,心里怨着,又没处说。
她站在廊下,手里的菜,凉了。
那日,巫者来做法,她躲在廊下看见了。
她认得那个老婆婆——太原城里的老巫婆,专给人家做厌胜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做厌胜,是犯忌的事。隋朝律令里写着,私习妖术,其罪当流;到了两军阵前,这罪名能安得更大。
她想了一夜,第二日,悄悄出了门,去了兄长家。
她对兄长说:鲁国公府上,招了巫者,星下披发衔刀,做厌胜之法。
兄长问:你亲眼所见?
她说:亲眼所见。不止这一桩——前些日子,鲁国公喝醉了酒,拔刀砍柱子,说要斩了裴仆射。
兄长说:这话,你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那日家宴,我端菜进去,亲耳听见的。
兄长沉吟半晌,说:这事,我不能替你瞒。你失宠是她家的事,可拔刀砍柱、星下厌胜,这是朝廷的事。我明日就上变告。
她慌了:哥,我只是跟你说说……
兄长说:说说?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你不告,日后查出来,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告了,说不定还能博个功劳。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武德二年七月,一封变告信,递进了御史台。
那封变告信写得明白:刘文静家数有妖,其弟文起召巫于星下披发衔刀,为厌胜法;刘文静酒后拔刀击柱,口出怨言,欲斩尚书右仆射裴寂。
御史台不敢怠慢,当日奏闻。
李渊看了,沉默了很久,说:委裴寂、萧瑀推问。
——他把案子,交给了苦主,和那个从不肯顺着他的萧瑀。
第三节罗织谋逆——元勋遭斩
刘文静入狱,是七月里的事。
狱是普通的大理寺狱,一间土屋,一扇小窗。他进去那日,狱卒给他换上囚衣,他摸着那身粗麻布,笑了笑,说:这衣裳,比当年出使突厥时穿的还糙些。
狱卒说:国公,委屈了。
他说:不委屈。天下乱世,谁没坐过几天牢。
——他是真坐过。当年在晋阳,隋炀帝疑他结交李世民,把他下过狱。那时候,是李世民去狱里看他,两人隔着栅栏,说了半夜的话。
如今,没人来看他。
他在狱里,每日就是坐着。饭是粗粝的,他吃;水是浑的,他喝。狱卒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给我找一卷舆图来。
狱卒说:牢里哪有舆图。
他说:没有就算了。
他靠着墙,望着小窗外的天。那扇窗,只有巴掌大,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一方青天,和偶尔掠过的鸟影。
九月里的一天,狱卒送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刘文静问:怎么了?
狱卒说:国公,听说……太原丢了。
刘文静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狱卒说:刘武周勾结突厥,攻破了太原,齐王弃城跑了。晋阳——落到他们手里了。
刘文静半天没动。碗里的饭,热气一点点散了。
——晋阳。他出使突厥换来的那点安稳,画在舆图上的那条起兵的路,那间烧着火炉的后院——如今,都姓了刘武周。
那之后,他更沉默了。狱卒再来送饭,他有时一天都不说一个字。
九月初,廷审。
廷审那日,是在大理寺。
刘文静走上堂来,看见堂上坐着裴寂,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笑,说:原来是玄真兄主审。
裴寂说:刘纳言,上命所委,不敢辞。
刘文静说:问吧。
问话,一条一条。
——令弟文起,召巫厌胜,可是实情?
刘文静说:是。舍弟愚,信鬼神,请了个老婆子禳灾。荒唐是真,犯禁也是真。
——你酒后拔刀击柱,欲斩裴仆射,可是实情?
刘文静说:是。醉后失言。
裴寂放下笔,看着他,说:肇仁,你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