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静说:没有。事是我做的,话是我说的,我认。
裴寂说:那你可知罪?
刘文静抬起头,看着堂上的苦主,一字一句,说了一段话:
“建义之初,我为大将军府司马,你为大将军府长史,位望略同。如今你是右仆射,据甲第,食千五百户;我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家口无托。我刘文静有觖望之心,是实;因醉偶有怨言,是实。要说我谋反——”
他停了停,说:
“我不反。”
堂上静了很久。
裴寂说: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刘文静说:记下吧。这案子的结果,你我心里都有数。
——他没有说错。
李渊看了裴寂、萧瑀的奏报,把刘文静的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对群臣说:观刘文静此言,反明白矣。
群臣没人敢接话。
萧瑀出班,说:陛下,刘文静不反。
李渊说:他拔刀击柱,欲斩大臣;其弟召巫厌胜,图谋不祥。这不是反,是什么?
萧瑀说:文静自太原起兵,随陛下渡河入关,功在社稷。其才略过人,故其怨望亦过人;怨望有之,反心无之。陛下若以怨言杀人,则后世何以待功臣?
李渊不语。
散朝后,李世民入宫,求见。
他在父亲面前跪下,说:父皇,儿为刘文静请命。
李渊说:你为他请命?
世民说:是。昔在晋阳,文静先定非常之策,始告裴寂知;及平京城,任遇悬隔。令文静觖望则有之,非敢谋反。儿与他共事多年,知他为人——他若真反,当年就不会把身家性命押在晋阳。
李渊说:他若不反,为何怨望如此之深?
世民说:父皇,论功行赏,裴寂食千五百户,文静食五百户。若换作儿,儿也会怨。
李渊一拍案:放肆!
世民叩首:儿失言。可儿说的,是实话。
李渊沉默良久,说:你下去吧。这事,朕自有主张。
世民还要再说,李渊已经背过身去。
——那一夜,太极殿的灯,亮到三更。
裴寂的奏疏,就摊在灯下。
奏疏上写着:“文静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贻后患。”
李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太原那年的火炉,想起那个自称“学生”、声音里总带着笑意的年轻人,想起他在突厥帐前不卑不亢的样子,想起晋祠那夜,他布下的杀局。
——刘文静,确实才略冠时。
正因为才略冠时,才可怕。
今天下未定:西边李轨、东都王世充、河北窦建德、江南萧铣,一个都没平。若是将来有一天,这个“才略冠时”的鲁国公,起了别的心思,谁能制得住他?
裴寂说得对:留之,必贻后患。
灯花爆了一下。
李渊拿起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
诛。
武德二年九月,诏下:刘文静、刘文起,以谋逆罪,处斩;家产籍没。
萧瑀再谏,不听。世民再请,不听。
——晋阳双杰,一个死,一个活。活着的那个,是送他上路的那个。
行刑定在九月十六,西市。
消息传到秦王府那日,世民正在试一匹新马。他听了,攥着缰绳,半天没动。然后他扔了缰绳,翻身上马,一路闯进宫门。
他在太极殿外跪下了。
禁卫拦住他,他不起来。他说:父皇不见儿,儿不起来。
李渊在里面,批了半天的奏章,才命人传话: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世民跪在殿外,从午前跪到日昃。日头晒着,他的影子,从殿前挪到阶下。最后,是内侍出来,把他扶起来,说:殿下,陛下说,请回吧。
世民站起来,腿是麻的。他扶着内侍的胳膊,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殿门紧闭。殿里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也是天下之主。
——他救不了刘文静。
回府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随从不敢问。到了府门口,他下马,站了一会儿,对随从说:去打听打听,鲁国公府上,还有没有能走动的人。
随从去了。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刘文静在狱里,托人带出一句话来——
“告诉二郎,晋阳的火炉,我是真记得。”
世民听了,眼睛一红,转身进了屋。
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年冬天,太原留守府的后院,四个人围着火炉:他爹、裴寂、刘文静、刘政会。炉上烤着酒,灯下摊着舆图。刘文静指着舆图上一线山河,说:太原北有突厥,南有李密,东有高鸡泊,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