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刀,只砍一样东西——人。
起兵那年他说:为天下计。
临刑这日他想:天下,与我何干。
第一节功赏失衡——晋阳双杰生隙
武德元年六月,论功行赏的诏书下了。
封裴寂魏国公,尚书右仆射,食邑一千五百户,赐田千顷。又命有司在安仁坊起一座甲第——朱门,双阙,前后两进,斗拱层叠,是照着隋朝亲王旧邸的规模造的。
封刘文静鲁国公,纳言,食邑五百户。无田,无第。
诏书到的那日,刘文静正在尚书省当值。他接过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没有说话。同僚们围上来道贺,他拱了拱手,说:同喜,同喜。
晚上回到家,妻子迎出来,问:听说封了国公?食邑多少?
他说:五百户。
妻子说:裴尚书一千五百户呢。
他说:嗯。
妻子说:都是一起从太原打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
他没回答。他走进屋里,把绯袍解下来,挂在架上,看了很久。
——绯袍是新制的,公侯的服色。可穿这身衣服的人,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他想起颁赏那日的场面。
太极殿上,李渊坐在御座上,念功行赏。念到裴寂:太原起兵,卿为长史,首赞大谋,功居第一——赐爵魏国公,拜尚书右仆射,食邑一千五百户,赐田千顷。念到他的时候,李渊顿了一下,说:文静,卿为司马,定策晋阳,出使突厥,亦有功焉——赐爵鲁国公,拜纳言,食邑五百户。
五百户。
他跪在殿上,山呼谢恩的时候,头埋得很低。他怕抬头,让人看见他脸上的颜色。
出殿的时候,裴寂从后头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肇仁,改日到府上坐坐,我新得了两坛好酒。
他说:好。
——那两坛酒,他始终没有去喝。
论功劳,他不比裴寂差。
太原起兵,是他和刘政会定下的晋祠杀局,除掉了王威、高君雅;是他独身出使突厥,谈来了五百兵两千马;是他献计,让李渊举义旗、建大将军府。论谋略,他是谋主;论胆识,他敢在最凶险的那一步上先迈脚。裴寂呢?裴寂是长史,管钱粮,管后宫——晋阳宫的风月计,是他布的局,可那也是刘文静替他想的章程。
出使突厥那回,他记得最清楚。
那是太原起兵前最险的一步棋——李渊要借突厥的兵,又怕引狼入室。使臣的人选,谁也不敢去。刘文静自己站了出来,说:我去。
他在突厥可汗的帐前,站了三天。
第一天,始毕可汗不见他。第二天,传话出来:要见可以,先把话说明白——你们李渊,是要自立,还是替隋室打抱不平?刘文静说:大业将倾,天下分崩。李公欲尊隋主,可隋主南巡广陵,远隔千里;不如先立代王,安隋之宗庙,以告天下——今日之利,可汗得之;他日之事,李公任之。
第三天,始毕可汗召他入帐,赐座,赐酒。
他说:可汗若出兵,助我平定关中,愿以金帛子女为谢;若不出兵,借我五百兵、两千马,亦足壮军威。
始毕可汗大笑:刘公,你胆子不小。
他说:可汗面前,不敢说假话。
——他两度出使突厥。第一次约了盟,第二次请来了兵:五百突厥兵,两千匹马。兵不多,可旗号打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李渊背后,站着突厥。
这一趟一趟,都是用命换的。
如今,命换回来了长安,换回来的,却是五百户。
起兵之初,刘文静为大将军府司马,裴寂为大将军府长史。司马与长史,位望略同。他以为,到了分功那日,两个人总该差不多。
结果,一个一千五百户,一个五百户;一个赐田千顷居甲第,一个家口无托、东西征讨。
他咽不下这口气。可这口气,他不能说。
从武德元年秋天起,朝堂上的人渐渐发现,鲁国公变了。
从前那个“学生”,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的,如今在政事堂里,眉头锁着,话越来越少。从前议事,他总把章程一条一条摆开,算给众人听;如今他开口,多半是跟右仆射顶——
有一回,为了一批军马的草料,两人在政事堂里,当着满堂属官的面,吵了起来。
裴寂说:草料不齐,骑兵就没法动。
刘文静说:草料齐了,河东那三个县的秋税,就要拖到明年。
裴寂说:那就拖。
刘文静说:拖?拖到明年开春,那三个县的老百姓吃什么?玄真兄,你坐在长安的甲第里,算的是账;我在河东的县城里,看的是人。
裴寂的脸沉下来:肇仁,你这是说我不管百姓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