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们抬着筐,在原上走。雪地里,一具一具遗体,被小心地抬起来,放到筐里。有的还能认出面目,有的只剩了甲片。收尸的老卒一边收,一边念叨:对不住,弟兄们,来晚了,你们先躺好,等仗打完,送你们回家。
世民也跟着收。
他蹲在一具遗体前,那人年轻,看甲胄,是个队正。胸口一个血洞,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世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手里的断刀轻轻取下来,放到一边,然后和军士一起,把他抬进筐里。
雪落在世民肩上,他也没拍。
收完了尸,天就黑了。世民没回中军帐,先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折墌城里的一座旧仓里。仓里烧着火,火光把墙照得通红。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一排一排的伤兵。军医在角落里熬药,药锅咕嘟咕嘟地响,药味混着血腥味,在仓里闷着。
世民走进去,军医们要行礼,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个伤兵面前。
那是个年轻的兵,胸脯上裹着布,布上洇着血。他认得世民——是那个从太原跟来的老卒的儿子,小名栓子,上一仗跟着他爹在营里,这一仗上了阵,被秦军的马刀削在胸上,差点没命。
世民蹲下来,问军医:他的伤,怎么样了?
军医说: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就是流了血,得养。
世民点点头。他看见旁边药锅里的药熬好了,军医正要端给伤兵。世民伸手接过药碗,说:我来。
药碗是陶的,烫手。世民端着,先自己凑到碗边,轻轻吹了吹,又用碗沿碰了碰嘴唇,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正好。
他扶着小栓子的头,让他半坐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来,喝药。苦,也得喝。
小栓子张了张嘴,没喝,眼泪先下来了。他说:殿下,我爹说,您给他看腿……
世民说:你爹的腿,是我该看的。你的药,也是我该端的。喝。
小栓子就着碗,把药喝了。药确实苦,苦得他皱紧了眉。世民看着他喝完,又扶他躺下,把被子给他掖好,说:好好养。养好了,跟我回长安。
他放下碗,又问军医:药,够么?
军医说:药材不够了。柴胡、甘草都见底,明日怕是只能熬稀的。
世民说:去我帐里取。我那儿还有一包参,是临行时宫里给的,拿来入药。
军医愣住了:殿下,那是——
世民说:参是治病的,不是摆着的。拿去。
伤兵营里的兵,都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可仓里的空气,忽然热了一些——不是火烤的,是人心热的。
世民从伤兵营出来,夜已经深了。
他回到中军帐,没有睡,先在案前坐下来。案上放着一摞文书,最上面的一本,是新订的名册。
名册是麻线穿的,牛皮做面,一页一页,抄着名字。抄录的人笔很工整,一个名字一行,名字底下,用小字注着籍贯、年岁、从军时日。
世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第一个名字,写着三个字:
殷仲。
——殷开山之弟,年十八,陈郡长平人,随兄殷开山从军。死于浅水原初战。
世民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他想起初战那天,殷仲是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跟着哥哥冲锋,有人说他殿后。战事太乱,尸首后来收拢的时候,只找到一半。他是殷开山带进军队的,是殷开山唯一的弟弟。殷开山活下来了,他死在了浅水原上。
世民合上名册,坐了很久。
帐外,雪还在下。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他忽然想起来,该去看看殷开山。
殷开山的帐,在中军帐后头。世民进去的时候,殷开山没睡,正坐在灯下,擦一把刀——那是殷仲的刀,初战后,从浅水原带回来的。刀擦得很亮,灯影里,刀锋寒光一闪一闪。
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殷开山也没说话。擦完了刀,他把刀放到一边,抬起头,说:殿下,初战的事,臣有罪。
世民说:罪,已经罚过了。
殷开山说:臣的弟弟,死在臣的轻敌里。
世民说:我的五万兵,也死在我的轻敌里。
——帐里安静了很久。
殷开山忽然说:殿下,臣的弟弟,临死前,会不会怪臣?
世民说:不会。他是跟着哥哥上阵的,死在阵上,是兵的本分。
殷开山低着头,半天,说:臣替弟弟,谢殿下。
世民说:不用谢。你弟弟的名字,我记着。这一仗的兵,我都记着。
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