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玉在阵里,甲上全是血。他砍翻一个冲过来的骑兵,扯着嗓子喊:兄弟们,顶住!秦王在后面!
——他喊秦王在后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世民到底在哪儿。
可是这句话,唐军听见了,就顶住了。
就在庞玉的阵要散未散的那一刻,浅水原北面的原顶上,响起了号角。
世民率大军,自原北而下。
五万兵,从原顶压下来,像一堵墙,又像一场雪崩。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刀枪映着铅灰色的天,寒光一片。风卷着雪沫,往秦军的阵里灌——雪是逆着秦军的眼睛吹的,他们刚回头,就被雪糊了眼。宗罗睺的兵正在全力猛攻庞玉,背后忽然天塌了一样压下来——秦军阵脚大乱,想回头,回不了;想跑,跑不出去。
世民一马当先,冲进阵里。他手里的枪,挑了挡路的旗手,又捅翻了两个骑将。他的亲兵紧随其后,喊声震天:秦王在此!降者免死!
宗罗睺的兵,本来就是饿着肚子的。他们打了这一阵,靠的是一口气;气一泄,人就散了。先是边上的兵丢下兵器跪下,接着一片一片地跪——降的降,逃的逃,死的死。宗罗睺拼死杀出一条路,带着残兵,往折墌城方向狂奔。
世民收住马,看了看原上:秦军遗尸数千,兵器甲仗,丢了一地。
诸将都松了一口气,上前请令:殿下,收兵吧。
世民说:不。追。
诸将大惊:殿下,咱们的步卒还在后面,没跟上。单骑轻进,万一城里杀出伏兵——
世民说:破竹之势,不可失也。
他点了两千精骑,亲自带着,追了下去。
这一追,就是几十里。一路追,一路收降——秦军逃兵见唐军追得这么紧,知道大势已去,纷纷跪在路边投降。世民马不停蹄,直抵折墌城下。
折墌城,是薛仁杲的都城,城墙又高又厚。可是城里的兵,早就没了守城的心——薛仁杲素来暴虐,部下稍有过错,动辄处死,将士离心已久;如今粮尽兵疲,听说唐军追到城下,城里的守军,一拨一拨地,开了城门,出降。
世民率两千骑,进驻泾水南岸,与折墌城隔水相望。
城里,只剩下薛仁杲一座孤城了。
他守了三天。三天里,出降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连他身边的亲兵都跑了。薛仁杲知道守不住了——十一月初十,他开了城门,自缚出降。
世民在城外受降。薛仁杲被押到马前,跪在地上。这个“万人敌”,饿得脸都脱了相,浑身是土。他抬头看了世民一眼,世民也看了他一眼。
世民没有羞辱他。他命人给薛仁杲松了绑,好吃好喝养着,随后大军入城,得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折墌城里的仓库,搜出来的粮食,够这些兵再吃半年——可惜,薛仁杲没能等到。
入城那日,世民下了头一道令:开仓,放粮。折墌城里的百姓,饿了一个多月,捧着碗出来领粮,手抖得接不住。有个老婆婆,领到一斗粟,抱着袋子,站在街上哭——她说,她儿子被薛仁杲抓去当了兵,三个月没有音讯了。世民听见了,叫来军吏,查名册。查到那人的名字,是随宗罗睺出城战死的。
军吏问:要告诉她么?
世民说:告诉她。她的儿子,死在阵上,是条汉子。告诉她,她儿子没丢人。
——军吏去了。世民站在城头,看着城里冒起的炊烟,看了很久。
诸将入城,都来贺功。贺完了,有人忍不住问:殿下,这一仗,您胜得漂亮。可我们都不明白——上一回,也是浅水原,也是列阵对峙,怎么就败了?这一回,怎么就赢了?
世民正坐在案后,看舆图。他抬起头,说:
“宗罗睺所将,皆陇外之人,将骁卒悍。我特出其不意,破之——斩获不多。若缓之,则皆入城,仁杲收而抚之,则难克矣。急追之,则散归陇外,折墌虚弱,仁杲破胆,不暇为谋。此吾所以克也。”
——这一番话,说得诸将心服口服。
其实他说的是兵法,藏着的,还有一句话:上一次,他是等不及的人;这一次,他等足了六十天。
陇右,平了。
薛仁杲被槛送长安。李渊没有赦他——这个杀了数万唐军的“万人敌”,被斩于市。这是乱世的规矩:败者,没有活路。
捷报传回长安,长安城张灯结彩。太极殿上,李渊把那封捷报看了三遍,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写下的那个“战”字——如今,那个字,有了回响。
而在折墌城外,在浅水原上,十九岁的秦王李世民,没有忙着庆功。
他做了一件事,让随军的史官,记了一笔:收葬阵亡将士。
第四节一碗药汤——将帅的温度
浅水原的雪,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