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大军再出长安。
这一回,世民不许任何人提“速战”两个字。到了高墌,他下令:深沟高垒,坚壁以待。敢言战者,斩。
薛仁杲的性子,比他爹还暴。他派宗罗睺来挑战,一天骂三遍,骂唐军是“缩头不出”,是“病鬼带的软脚兵”。唐军将士气得跺脚,求战的帖子雪片一样递到中军帐,世民一概不许。他说:上一次,我就是怕他骂,才输了。这一次,让他骂。
宗罗睺骂了半个月,骂不动了,开始劫粮道。世民派兵护粮,护得滴水不漏。宗罗睺又烧唐军的营外草料,世民把草料屯进营里,一粒都没烧着。
六十余日,就这么一天一天,耗过去了。
这六十多天里,世民干得最多的,是两件事。
一件事,是巡营看地形。他把浅水原走了个遍——原南,原北,沟有多深,坡有多陡,哪里能藏兵,哪里能列阵,哪里是骑兵冲起来没遮拦的平地,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上一仗,他是从舆图上看的地;这一仗,他是用脚量的。
有一回,他在原上遇到一个种地的老汉。老汉扛着锄头,看他是当官的,也不怕,说:后生,你们要打仗,可别在这原上打——这原看着平,底下都是空的,一下雨就塌。世民问:那要打,怎么打?
老汉说:要打,就站到原顶上去。原高,看得远;原下,跑得开。骑兵冲起来,没遮拦。
世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还有一件事,是看降卒。
翟长孙、梁胡郎来降那日,世民亲自出营去迎。降卒们饿得东倒西歪,见了唐军的营,腿都软了。世民命人先架锅,煮粥——不是稀粥,是稠的。降卒们端着碗,手直抖,有人喝了两口,忽然跪下,说:殿下,折墌城里,已经三天没有干粮了。薛仁杲把我们当牲口使,打赢了是他赏的,打输了是我们命不好。
世民说:往后,你们不是牲口了。你们是唐的兵。唐的兵,吃唐的粮,记唐的规矩。
——他这话,是说给降卒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另一件事,是看兵。他天天到营里走,看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伤兵治得怎么样。有个老卒,从太原就跟着他,初战伤了腿,这一回又跟来了。世民蹲在他面前,看他的伤腿,说:老叔,腿还疼么?
老卒说:不疼了。就是到了阴天,膝盖里像有根针。
世民说:阴天多养着。打仗的事,交给腿好的。
老卒说:殿下,我腿不好,可我还能给你们看营。
——世民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卒的肩,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上一仗,他在病里,是刘文静和殷开山替他掌着军。如今他好了,自己掌着军,才知道:掌军,不是发令,是让每一个兵,都知道往哪儿冲,为什么冲。
十一月,他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薛仁杲的粮,尽了。
陇右到折墌,一千里粮道,断了。秦军抢不到粮,又饿又冻,士卒离心。先是翟长孙率所部来降,接着梁胡郎也来了。世民一一接纳,赏了饭,安置了住处,降兵们吃饱了,跪在营里哭——他们说,殿下,折墌城里,已经三天没有干粮了。
世民听完,没有马上出兵。他回到中军帐,摊开那张画了一个多月的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召诸将,说了四个字:
“贼饥矣,可破。”
第三节浅水原决战——生擒薛仁杲
十一月初八,天还没亮,浅水原上起了风。
风是北风,从陇山那边刮过来,干冷干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天亮的时候,风里夹了雪——雪不大,稀稀落落,落在土上,一会儿就化了。天是铅灰色的,压在原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世民站在浅水原北面的原顶上,看雪。
他身后,是唐军的全部主力。面前,原下的平地上,宗罗睺的兵已经列开了阵——薛仁杲把最后一支人马都给了他,让他出城决战。宗罗睺是员悍将,秦军最凶的獠牙。他知道,这一仗,赢了,就有粮;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世民做了个布置,跟上一次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他把庞玉调出来,命他率一支人马,到浅水原南面去列阵。庞玉问:殿下,列在那里做什么?
世民说:让宗罗睺看见你。
庞玉说:然后呢?
世民说:然后,他会扑向你。你就站在那里,等他扑。
——这就是上回那一仗教他的:正面,是饵;背后,才是刀。
庞玉领命去了。他列阵原南,旌旗招展,明明白白告诉宗罗睺:唐军在这里。
宗罗睺果然扑上去了。他看见原南那支唐军,认定是唐军主力,亲率骑兵,潮水一样涌过去。庞玉的兵迎战,刀枪并举,杀成一团。秦军的马快,一次冲,两次冲,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