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不是唐的发明。北魏孝文帝年间就有,北齐、北周、隋,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隋末,战乱一起,田地荒了,册籍毁了,豪门强占的强占,百姓逃荒的逃荒,地——乱了。
唐的均田,是要把这乱了的田,重新量一遍,重新分一遍。
章程是户部拟的,裴寂亲自督着。条文不复杂:丁男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传子孙,口分田身没还官。租——每丁岁纳粟二石;庸——岁役二十日,不役者以绢代;调——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布各有所差。
户部的吏员,把这三条抄了一遍又一遍,越抄越觉得不对:这三样,隋朝都有啊。
裴寂说:隋朝有,可隋朝只写在纸上,没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是加征、是折变、是“急征暴敛”。我们这一回,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是把灶里的火,烧得匀些——田要真的分下去,税要真的按章程收,役要真的按日子派。章程是死的,执行的人是活的;章程好不好,不看写得多漂亮,看种地的人,秋后能不能留够口粮。
有人问裴寂:这租庸调,比隋朝的轻么?
裴寂翻着账本,说:比隋轻。隋是重敛,敛得民不聊生;唐是轻敛,敛得百姓活命。活命的百姓,才种得出粮食;有粮食,才养得起兵。
他顿了顿,又说:章程是这样定的,章程底下还有一层——地要分得下去,册要记得清楚,官要当得起人。这三样办不到,章程就是纸。
同样在议的,还有府兵。
隋的府兵,是西魏宇文泰立的老制: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务农,兵器甲仗自备。隋末乱起,府兵打得七零八落,鹰扬府的名册,十亭里空了三亭。李渊下了道旨:重整府兵,改鹰扬府为骠骑将军府,府兵由骠骑将军统之;择关中之田,置府以居之——府兵有田,则兵不饥;兵不饥,则不扰民。
兵部的人算了一笔账:一个府兵,国家给田,他自备鞍马甲仗——一匹马、一张弓、三十支箭、一把横刀,折成钱,够一户中等人家两年的嚼谷。朝廷养一个府兵,几乎不花一文钱;可府兵要真打得起仗,得先让他把田种好。种不好田的府兵,养不起马,备不起甲,上了阵,就是个送死的。
所以府兵的第一条规矩,不是“战”,是“农”——每年农闲,操练;农忙,放归。兵部派人下去查的不是箭术,是田里的庄稼。
裴寂把这笔账呈给李渊,末了写了一句:兵者,农也。农安,则兵安。
李渊看了,批了一个字:可。
——这些章程,有的当年就定了,有的议了一议又一议,议到武德七年,才一笔一笔定下来。定下来那天,距离大唐开国,已经过了六年。六年间,仗一直在打,章程一直在改,改到天下太平了,才算定完。
裴寂的案头,灯常常亮到三更。他这人有个习惯:每定一条新制,就在案头的簿子上记一笔,记满了,翻过去一页。那本簿子,从武德元年记到武德七年,记了厚厚一本——后来的人叫它“武德政要”。
簿子的第一页,只记了八个字:均田、租庸、府兵、三省。
——这八个字,就是大唐的根。
制度定到一半,军报来了。
薛举寇泾州。
朝会上,百官鸦雀无声。谁去?成了比“怎么办”更棘手的问题。
李渊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殿下的李世民身上。世民今年十九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他出班,拱手,只说了三个字:儿请战。
李渊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这个儿子——霍邑城下,这个儿子提着刀,冲在头一个;西河城下,这个儿子说“屈突通自守虏耳”。他能打仗,李渊知道。可泾州前线,对面是薛举,是陇右的精骑,是万人敌薛仁杲——这不再是攻城拔寨的小仗,这是国运之战。
李渊问:你带多少人?
世民说:八总管,兵五万。
李渊问:五万够么?
世民说:够。兵在精,不在多。
朝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五万兵,几乎是关中的家底了。可李渊看着世民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他说:去。打赢了,朕为你庆功;打不赢——你自己知道轻重。
世民领命,退下。他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怕父亲反悔似的。
裴寂在旁边,低声说:陛下,五万兵,是不是太孤注一掷了?
李渊说:孤注一掷?这天下本来就是孤注一掷赌来的。朕只是没想到,赌第二把的时候,押上去的,是朕的儿子。
——这一句话,在太极殿上,被风吹散了。可朝中有人记得。许多年后,有人翻武德元年的邸报,翻到这一条,说:大唐的第二仗,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三省六部的架子,是这几个月搭起来的。架子底下,是满屋子的灯火。
那几个月,长安的夜里,最亮的地方不是宫城,是尚书省。六部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