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老吏,私底下说:这位萧尚书,比前朝的内史侍郎,还难缠。
武德元年的五月,长安城里,最忙的不是六部,是律令馆。
新朝立了,旧朝的律令不能用了——不是不好用,是太多、太苛。隋文帝开皇年间定的《开皇律》,十二条,五百条罪名,条文是好条文,可惜后来加了又加,一年比一年多,到炀帝手里,已经多到百姓记不住、官吏随便解释的地步。李渊下诏:损益律令,删繁就简。
这件事,交给了三个人:裴寂、刘文静、萧瑀。
裴寂管钱粮,刘文静管刑名,萧瑀管礼——他管的那部分,叫“礼律”。
律令馆设在尚书省东偏的一个院子里。白日里,三个人的案头,堆满了旧律新条。裴寂的性子,是最不耐烦看这些的——他宁可去算军饷。刘文静是急性子,一条律文看三遍就烦:这条留着,那条删了,说得干脆。只有萧瑀,一条一条看,一字一字改,改完了还要誊抄一遍,抄完了还要对着念一遍。
裴寂笑他:萧公,你这是写文章呢,还是定律呢?
萧瑀说:律者,礼之文也。礼是骨头,律是皮肉。骨头立不正,皮肉贴不上。
他改到一条“父母在,别籍异财”的旧条,停下来,对裴寂说:这条,隋朝定了,执行得却形同虚设——为什么?因为律文只管治罪,不管教化。律要管得住,先得让人信;人要信,先得让做官的先守。做官的都不守,凭什么让百姓守?
裴寂听完,看了他半天,说:萧公,你这哪是定律,你这是给天下立规矩。
萧瑀说:正是。天下初定,兵戈未息,可规矩得先立。兵可以取天下,礼才可以守天下——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打在檐角,一滴一滴,像是新朝的礼,一针一针,往乱世的破衣上缝。
当晚,他把改好的律文送进宫里。李渊看了,问了一句:这些律,百姓看得懂么?
萧瑀说:看得懂。看不懂的律,是给人钻空子的;看得懂的律,才是给人守的。
李渊没有再问。他把那叠律文放在案头,压在最上面——压在军报上。
他忽然问:萧公,朕听说,你在河池,有个规矩——断案之前,先让人把案情的来龙去脉,说三遍?
萧瑀说:有。说第一遍,说的是理;说第二遍,说的是情;说第三遍,说漏的,才是实情。
李渊笑了:这规矩,可以搬到长安来用。
萧瑀说:臣已拟好了。就写在《武德律》的第一卷里——凡断狱,须录囚辞,三问而后定。
——那天夜里,萧瑀走的时候,李渊送到殿门口。他看着萧瑀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转头对裴寂说:这个萧瑀,隋朝用他做侍郎,用错了地方。
裴寂问:该用什么?
李渊说:该用他守天下。
——这天下,打仗的事,可以交给将军们;守天下的事,得靠这些看得懂的条文。
第三节武德建制——均田、租庸调、府兵
即位第三日,李渊在尚书省设了朝。
说是朝会,其实更像一场分账——谁管哪一摊,谁掌哪一印,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写在黄纸上。黄纸是新的,墨是新研的,写字的人,是裴寂。
裴寂,晋阳宫里的裴监,太原起兵的头一夜,他就站在李渊身边。李渊称帝,拜尚书右仆射,知政事——武德年间的宰相,他是头一个。
李渊在朝上说过一句话,百官都记着:使朕有天下,公之力也。
这话是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说给裴寂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晋阳起兵的人,朕不会忘。
裴寂手里管着什么?户部、兵部、刑部——说得直白些:钱、粮、军、法,国家的命脉,都在他手里。他不是武将,不领兵;他不是文宗,不写文章。他做的是最琐碎的事:看账、批文、调粮、催饷、断案、任官。
隋朝的三省——内史省、门下省、尚书省,唐沿了下来,只把名字换回旧称:内史省称中书省,内史令称中书令,纳言称侍中。六部——吏、户、礼、兵、刑、工,还是那六部,管的事也还是那些事。百官看着这架熟悉的官署,心里都明白:新朝的骨头,是隋朝的那副骨架,只是把烂掉的肉剜了,换了新的筋。
中书令窦威,侍中刘文静,尚书右仆射裴寂,民部尚书萧瑀——中书出令,门下审驳,尚书执行。一条政令,先在中书起草,再到门下审议,不行就打回,行了才交尚书省。三道关口,一道一道过,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有人嫌烦:打一仗的工夫,一条政令还没走完三关。
裴寂说:正因要打很多年仗,才更要先把这三关立起来。仗打完那天,这天下靠什么守?靠这三关。
制度里最要紧的,是田。
新朝颁了一道旨,叫“议均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