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熬不住,抱怨:这天下还没打下来呢,先累死在案牍上了。
裴寂说:天下打下来,靠刀;天下立起来,靠这些纸。刀能砍十年,纸要用一百年。
第四节宫灯入殿——新朝肇始
太极殿的偏殿,挂上了一盏旧灯。
灯是铜的,样式古拙,灯座刻着缠枝莲,灯盘里插着三根灯芯——这是晋阳宫的灯。当年太原留守衙署的后院里,李渊装病卧床,那盏灯陪了他半个多月。密使进府的夜,灯下摊着炀帝的诏书;裴寂设宴的夜,灯下坐着那个“献美人”的老友;起兵定策的夜,灯下摆着一把旧刀,皮绳磨得发白。
李渊离开晋阳的时候,别的东西都没带,只带了这盏灯。
亲兵问他:留守,带灯做什么?
李渊说:取个亮。夜路长。
如今,夜路走完了——不,是走完了一段。长安到了,灯也到了。他亲手把灯挂上太极殿偏殿的梁,挂灯的时候,他踩在梯子上,像个寻常的匠人。宫人要帮忙,他摆手:这灯,得我自己挂。
灯挂好了,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他说:这灯在晋阳,照的是一个人装病的夜;如今在长安,照的是天下人的夜。灯是一样的灯,照的人,不一样了。
他这话,是说给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起兵那夜,他五十二岁,灯下的旧刀,是征辽东时带的,刀身蒙着油光,是那些日子反复擦出来的——他擦刀,不是想杀人,是想让手别抖。那一夜,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这场赌,押上的是全族的命;想晋阳的粮、太原的兵、突厥的援;想万一输了,这把刀,能不能保全一家老小。
如今那把旧刀,还放在他寝殿的箱子里。刀不用擦了,可他的手指,还是常常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的位置——五十二岁那年养成的习惯,五十三岁,改不掉。
这一夜,李渊坐在龙椅上,批完了最后一摞奏章。
奏章最上头,是军报。
他摊开舆图。舆图是隋的旧图,纸张泛黄,山川城邑,一笔一笔画得仔细。他看的不是长安,是长安的西边和东边。
西边,陇右,薛举。
薛举,金城郡的豪强,大业十三年起兵,如今已经称了帝,国号秦,都于兰州。他的儿子薛仁杲,骁勇善战,号称万人敌,眼下正带着兵,往泾州方向压过来——泾州离长安,不过几百里。陇右的骑兵,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骑,来去如风,劫掠如蝗。李渊在太原做留守的时候,就听过薛举的名号;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这个名字,离得更近了。
军报上写着:薛举寇泾州,掠邠州,杀略甚众。
他看了三遍。前两遍,看的是军情;第三遍,看的是地名——邠州,离长安,已经不到三百里了。
东边,洛阳,王世充。
炀帝死在广陵的消息,是四月初传到长安的。弑君的宇文化及拥着杨广的尸身北返,洛阳那边,王世充、元文都一班人,拥立了越王杨侗为帝,年号皇泰,据着东都,王世充进封了郑国公。洛阳城坚池深,仓廪充实,王世充又是个枭雄——他此刻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等长安和薛举先打起来。
李渊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西移到东,又移回西。
灯花爆了一下。他起身,去挑灯芯,挑完了,没有回龙椅,站在灯下,看着那盏从晋阳带来的铜灯。
——起兵的时候,他五十二岁,以为打到长安,就是尽头。如今他五十三岁,坐在长安的太极殿上,才知道这天下,不过是走了第一步。
西有秦,东有郑,南有萧铣,北有突厥。
薛举的刀,架在泾州;王世充的兵,屯在洛阳;刘武周占了马邑,李密败了,余部还在流窜;广陵的炀帝尸骨未寒,天下的反王,还有十几路。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天下还没有定。
他忽然想起窦威说的话:正因天下没坐稳,才更要定规矩。规矩定了,人心才有个准头。
他想,窦威说得对。可他也知道,规矩要真能定住天下,得先让天下的兵戈停下来。
他又想起萧瑀的话:兵可以取天下,礼才可以守天下。
——取,已经取了;守,才刚开始。
他想起了世民。今日朝会上,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殿下,说“儿请战”,说得那么干脆。李渊忽然想起,世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指着远处的山,问过他一句话。
——如今,那个要去看天下的孩子,带着五万兵,要去陇右了。去替他这个做父亲的,看看那边的天,是晴是阴。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五十二岁那年,他在晋阳宫的灯下赌命;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