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蒲津夜渡
什么会亡。

    夜里,屈突通一个人坐在客舍里。窗外是黄河,水声一夜没停。

    他坐了很久,忽然起身,把随身的旧冠带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那是隋朝赏他的冠带,他戴了三十五年。

    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件东西——是李渊白天命人送来的新衣,唐制的官服。衣料普通,针脚细密,是营里的妇人连夜赶出来的。

    他把新衣换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唐的官服。

    衣裳略大了一些,袖口长出一截,是照着别人的身量赶的。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袖子挽起来,挽得整整齐齐。

    出了客舍,晨光正好。营里的火堆冒着青烟,有人还在睡,有人已经起来,蹲在河边洗脸。一个火头军看见他,招呼了一声:老将军,吃了再走?锅里还有粥。

    屈突通站住了。

    ——这是三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招呼他。

    他忽然想起老卒说的那句话:“等到了长安,就好了。”

    ——他等的,不是长安。他等的,是一碗饭。一碗老卒蹲在地上啃的那种饭,一碗不用再问“百姓吃什么”的饭。

    天亮了。

    屈突通穿戴整齐,出了客舍,往中军帐去。

    李渊正在帐里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放下笔:“屈突公,昨夜睡得可好?”

    屈突通没有回答。他走到李渊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肩膀抖动着,老泪纵横:

    “罪臣屈突通,愿为唐公效犬马之劳。”

    李渊慌忙起身,绕过案几,把他扶起来——扶了两下,扶不起来,屈突通不肯起来。

    “屈突公!”

    “隋室养我三十五年,”屈突通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唐公给了我三十五年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碗饭,一顿百姓吃得起的饭。”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隋室最后的柱石,到今天,塌了。”

    李渊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黄河的水,还在流。

    ——隋室最后的柱石,至此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