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突寿不动,眼泪下来了。
屈突通放下弓,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环顾四周——他的兵,散的散,降的降,围着他的,只剩百十个人。黄河就在他身后,水声很大,浪头一个接一个,拍着岸。
他把手里的枪插在地上,解开甲胄——甲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了整衣冠,面朝东南——长安的方向,广陵的方向——缓缓地跪下去,拜了三拜,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臣屈突通,力屈兵败,不能杀敌报国,有负陛下圣恩——天地神明,实所共鉴!”
哭声在黄河的风里,传得很远。
唐军阵中,没人说话。
窦琮下了马,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屈突大将军,唐公在等你。”
屈突通被解了甲,缚了手,送向唐军行营。
李渊的行营,扎在朝邑的长春宫。
屈突通被押进辕门时,李渊已经等在帐外了。他看见屈突通,快步迎上来,亲手替他解缚——绳子是个死结,解不开,李渊就低头,用牙咬,咬了半天,才解开。
“何相见晚邪?”李渊说。
屈突通跪下去,眼泪又下来了:“通不能尽人臣之节,力屈至此,为朝廷之辱。”
李渊把他扶起来:“公是忠臣。隋有公这样的忠臣,是隋的福;唐能得到公,是唐的福。请公安心。”
他握着屈突通的手,一起进了帐。
帐里,已经备下了酒。
第四节降将之心——从敌到臣
屈突通在长春宫住了下来。
李渊没有关他,也没有押他——只派了两个亲兵,说是“伺候”,实则是看着。屈突通心里明白,也不说破。他在客舍里,白天坐着,夜里躺着,一个人,不说话。
他总想起那一仗。想起桑显和跪在他面前哭,想起儿子站在对面——不,是他拿箭射他儿子。想起自己解开甲胄,面朝东南跪下去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死,他准备好了去死——可他没有死成。
死不成,比死还难受。
他这一辈子,从开皇年间算起,见过三任天子。文帝陛下的天下,仓廪实,法令行,他跟着御驾巡幸,看着万国来朝,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百年。后来炀帝陛下即位,修运河,打辽东,他也觉得,是干大事的气象。再后来,运河修成了,辽东打输了,雁门被围了,天子的车驾,一路往南,再没回来。
他想不明白:都是好好的天下,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二日,李渊请他赴宴。
宴设在长春宫的正殿。李渊、裴寂、刘文静、李世民、窦琮,都在。屈突通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隋朝的官服,他没有别的衣裳。
席上,李渊不提旧事,只劝他吃。案上摆的是酒、肉、鱼——行营里难得的好饭食。
屈突通端起碗,碗里的饭,是白米饭。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河东的时候,吃的也是白米饭——隋军的军粮,从来没缺过。可河东城外的百姓……
他放下碗,说:“唐公,末将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末将在河东,见过城外的百姓,面黄肌瘦,田都荒了。隋朝——”他顿了一下,“隋朝的粮,都到哪去了?”
李渊看着他,说:“隋朝的粮,在永丰仓里。百万石的粮,一粒没动,等我们去取。可那粮,是给天子备的,不是给百姓备的。”
“那百姓吃什么?”
“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李渊说,“关中这几年,饿殍遍野。我起兵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起兵?我说,为天下苍生。有人笑我唱高调——可屈突大将军,你想想,隋朝养了三十五年兵,养出来一个什么天下?”
屈突通不说话。他端起那碗白米饭,慢慢吃了下去。
这碗饭,是他三十五年来,吃得最慢的一顿饭。
饭后,李渊领他在行营里走了一圈。
走到营门口,他看见一个老卒,蹲在地上啃饼。饼是黑面的,干得像石头,老卒拿水泡了,一口一口地啃。屈突通走过去,问:你们每天就吃这个?
老卒抬头,看了看他,认出了这是隋朝的大将军,有点局促,但还是咧嘴笑了笑:“打仗的时候,能吃上这个就不错了。等到了长安,就好了。”
“你图什么?”
“图啥?”老卒想了想,“唐公说了,打下长安,分地。我老家在陇西,地让突厥人占了,爹娘都饿死了。分了地,我回家种地去。”
屈突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带过的兵——隋朝的兵,吃了上顿没下顿,饷银一欠就是半年。他想起辽东的战场上,饿得走不动的士卒,拄着枪,往前爬。
他忽然明白了,隋朝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