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静急了:长安城里代王年幼,守军又弱,若让屈突通先进了长安,这仗就难打了。
他连夜点兵,追。
追到黄河边上——潼关以西,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滨有一片开阔地,官道从中间穿过。屈突通的大军,正沿着官道急行军,前队已经过了河湾,后队还拖在道上。
刘文静当机立断:打他的后队。
唐军从侧翼扑上来,隋军后队猝不及防,阵脚一乱。屈突通在前队,听见后头喊杀声,拨马回来——他看见自己的兵,被唐军撵着跑,溃了。
“不许退!”他纵马上前,横刀拦住败兵,“都给我回去,就地结阵!”
败兵被他一声喝住,停住了,慌慌张张地结了个阵。唐军冲了几次,没冲开,退了回去。
刘文静在马上看着,点了点头:这老将军,是块硬骨头。
这一日,两军在河滨对峙,从午后打到黄昏。屈突通亲自在阵前冲杀——他年纪大了,甲胄又重,打到后来,胳膊抬不动了,刀砍卷了刃,他就抢了一杆枪,继续捅。他的马中了两箭,换了马,又中了一箭,再换。第三匹马倒下去的时候,他摔在地上,被亲兵扶起来,满脸是血——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亲兵要把他往后抬,他挣开,扶着鞍鞯站起来,喘了几口气,问:还有马没有?
亲兵牵来一匹,是匹驮马的料。屈突通上了马,腿在抖,他拿枪杆撑着地,稳住身子:都听见了?不退。死也不退。
黄昏收兵,他回帐里,亲兵替他卸甲——甲片缝里,插着两支断箭,一支在肩上,一支在肋下。他摆了摆手,让亲兵出去,自己拿刀尖把箭头剜出来。剜第一支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剜第二支的时候,他已经不出声了,只是咬着牙。
天色暗下来,两军各自收兵。屈突通被亲兵架回营,坐在帐里,自己拿布裹头上的伤。
桑显和进来了,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半晌,说:“大将军,唐军截了我们的粮道。前头的路,断了。”
屈突通裹伤的手停了一下,继续裹,没说话。
桑显和又说:“大将军,长安,怕是到不了了。”
屈突通裹好了伤,抬起头:“到不了,也要到。”
桑显和沉默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大将军,末将跟你十年了。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跟着你打仗。可今天这一仗,末将看明白了——唐军越打越多,我们越打越少。大将军,你忠,末将敬你。可你忠的那个隋朝,它……”
他说不下去了。
屈突通看着他,说:“显和,你要降,我不拦你。你把我绑了,去换一个前程。”
桑显和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这一夜,桑显和没有回自己的帐。
第二天,天刚亮,唐军又来了。这一次,不光是刘文静的人——窦琮带着一路人马,从北边包了过来。两下合围,把屈突通的大军,死死按在黄河边上。
决战,就在河滨。
这一仗,从早打到午。屈突通带着亲兵,在阵里杀进杀出,刀换了三把,枪折了两杆,甲上、脸上、马上,全是血。可他的兵,被一点点地吃掉了——唐军像河水一样,围上来,退下去,又围上来。
屈突通的阵,已经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阵里的人,个个带伤,枪断了就拿刀,刀卷了就捡石头。屈突通站在阵心,他的马又倒了一匹,这次他没有再找马——他就站在那里,拄着枪,像一个木桩子,插在黄河边。
风从河上吹过来,把“隋”字旗吹得哗哗响。旗上,已经扎了十几支箭。
午时刚过,桑显和那边,忽然乱了——他的兵,举着白旗,投了唐军。
投过去的人,掉过头来,在阵前喊:大将军,降了吧!唐公不杀降!关中,已经是唐公的了!
屈突通站在阵中,看着那面白旗,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窦琮!”
唐军阵中,窦琮策马而出:“屈突大将军,有何话说?”
“你且听着。”屈突通说,“我屈突通,受隋家厚恩,今日力竭被围,死则死耳,决不降隋家的敌人!”
他转身,对他的残兵说:“都散了,各自逃生去吧。我屈突通一人做事,不连累你们。”
残兵们不动。有人喊:大将军不走,我们也不走!
屈突通眼眶一热,但他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他忽然看见唐军阵中,有一个人——那是他的儿子,屈突寿。
屈突寿骑在马上,被窦琮派来,喊话:“父亲!隋朝已经完了,你何必——”
“住口!”屈突通厉声打断他,“你叫我父亲?你也配叫我父亲!你穿着唐军的甲,骑在唐军的马上,来劝你爹投降——昔为父子,今为仇雠!”
他抓起身边的弓,一箭射过去。箭射在屈突寿马前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