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蒲津夜渡
小主人。信上说:唐军已渡河,臣请率军西援,保长安。河东,留尧君素守之。

    尧君素是他一手提拔的鹰扬郎将,年不到三十,一根筋,认死理。屈突通把城防一件一件交代给他:粮仓在哪,水井在哪,哪里容易攻,哪里是死地。尧君素一一记下,最后问:大将军,还回来吗?

    屈突通没回答。

    第二天,屈突通率数万人马,出了河东城,往西,往潼关去。

    出城那日,天阴着。屈突通骑着马,走在中军,回头看了一眼河东城——尧君素站在城头上,一身甲胄,向他抱了抱拳。屈突通没有回礼。他怕自己一回身,就迈不动步了。

    大军走得很快,也很安静。士兵们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跟着大将军走。有人问伍长:伍长,咱们去长安吗?伍长说:去长安。又问:那河东呢?河东不要了?伍长没说话。问话的兵也就不问了——有些话,不该问。

    大军走了三日,过了蒲州界,李渊的使者追到了。

    使者不是外人,是屈突通早年在禁军里的一个旧部,后来投了李渊。他进帐,行了礼,把李渊的信递上去。信上说得客气:将军守孤城,忠义可嘉。然隋运已终,天命有归。将军若能归附,当不失公侯之位。

    屈突通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帐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屈突通,二十来岁就吃了隋家的饭。”

    “开皇年间,我在禁军当差,文帝陛下巡幸,我跟着护驾。”

    “大业年间,辽东的仗,雁门的围,我都去了,都活着回来了。”

    “陛下把河东交给我,说:河东是朕的腹心。”

    “我今年六十有一了,这把老骨头,隋家养了三十五年。”

    他说到这里,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任它流:“你回去告诉唐公——我屈突通,食隋禄,死隋事。这话,你只带这一回。下一回,我不见使了。”

    使者还要再说,屈突通已经起身,背过身去。

    使者出帐,走了十几步,听见帐里有人哭。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使者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那顶帐——帐帘垂着,看不清里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禁军里,屈突将军训他的样子。那时候,屈突将军还年轻,还不哭。

    大军继续往西,到了潼关。

    潼关,是长安的东门。关城依山而建,北临黄河,南靠秦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屈突通进了关,把兵马安顿好,亲自上关城看了一回——关城上,隋字旗还在飘。

    他让人加固关防:箭楼补了,滚木堆了,火油备了。士兵们不解:大将军,我们是去救长安的,怎么在潼关停下来修城?

    屈突通说:唐军过了河,头一件事就是抢潼关。潼关若失,长安就成了孤城。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

    关城上,老卒们把一捆一捆的箭搬上箭楼,箭垛里码得满满当当。火油是拿猪油熬的,装在坛子里,坛口封了蜡,抬上来时,两个兵抬一坛,压得直喘气。屈突通亲手试了试城头的滚木——他年过五十,推一根胳膊粗的圆木,还是推得动。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都是老东西了,还能用。

    果然,没几日,唐军到了——刘文静带着一支人马,从朝邑方向赶来,在关外扎了营。

    刘文静没有急着攻。他派人到关下喊话:屈突大将军,唐公敬你忠义,不愿与你刀兵相见。你且想想:广陵的天子,还回得来吗?长安的代王,还是个孩子。你守潼关,守的是谁?

    关城上,屈突通没有答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关下的唐军,看了很久。

    夜里,他把部将桑显和叫来,说:明日,你带一支兵,出关,冲他一阵。

    桑显和说:冲完了呢?

    屈突通说:冲完了,回来守关。

    桑显和看着这个老上司,欲言又止。他跟着屈突通十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屈突通换一个主意了。

    桑显和出关冲了一阵,唐军退了。他回来,屈突通站在关门口等他,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点了点头,转身又上了城。

    桑显和站在关下,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关,怕是守不住了。

    关城上,屈突通扶着垛口,往东看。东边,是黄河,是崤山,过了崤山,是洛阳,再往南,是广陵——炀帝陛下在广陵,已经两年没有回长安了。

    他想:陛下啊,你的江山,快守不住了。

    他想着,眼泪又下来了。他拿袖子去擦,袖口,已经湿透了。

    第三节河滨决战——力竭被擒

    刘文静攻潼关,攻了三日,没攻动。他在关外转悠,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这一日,探马来报:屈突通的大军,出了关,往西,奔长安方向去了——他留了尧君素守河东,又留了兵守潼关,自己带主力,要赶在唐军前头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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