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蒲津夜渡
那撑篙的本事,是黄河的水练出来的。

    扎筏的活,干了三天。头一天,军士们拆了八条旧漕船;第二天,又拆了五条,外加十几扇从渡口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木料还是不够,有人出主意:拿干草捆了,外面裹油布,也能浮。李世民摇头:草筏过不了河心,黄河的浪,一口就能把它卷走。最后还是渔民有办法:把船板并排铺三层,中间拿湿柳条穿起来,像编席子一样,又牢又轻。

    有个老渔民蹲在岸边,看了半晌,问:将军,你们是夜里过?

    李世民说:夜里过。

    老渔民说:那得小心。夜里渡河,看不见岸,筏子容易漂偏。顺着水走,别逆着划;筏头朝上游偏三分,到了河心,让水自己推着过来。

    李世民把这话记下了,吩咐水手:每一只筏子,筏头都朝上游偏三分。

    探路的,李世民点了段志玄。

    段志玄是齐州人,早年跟着刘文静在太原,起兵之后,一直在李世民帐下。这人话不多,胆子大,水性也好。李世民把话说得很白:你先过去,找一块能落脚的地,点三长两短的火号,我们就过。

    夜半,月黑风高,四十七只筏子,悄没声地下了水。

    甲士们上筏之前,先把刀枪用布裹了,免得碰响;弓弦摘了,箭壶捆在背上,怕落水。筏上不许说话,不许点火,连咳嗽都要憋着。老水手压着嗓子交代:坐稳了,黄河底下有暗流,筏子会打转。

    老兵王老栓这回也上了筏。他蹲在筏尾,把新兵石头揽在身前,低声说:别怕,筏子翻了,抓住筏帮,别松手,水会把你带到岸边的。石头点点头,牙齿还在打颤。王老栓骂了一声:没出息。又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塞进石头怀里:揣着,湿不了。人在,粮在。

    段志玄的筏子,在最前头。他蹲在筏头,手里攥着一根竹篙,筏子离岸,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黑压压的,没有人声,只有水声。

    筏子进了河心,果然打转。水流又急又乱,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筏帮上,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又凉又涩。甲士们蹲着,一手扶着筏帮,一手攥着兵器,谁也没说话。两只筏子靠得近了,差点撞上,有人拿竹篙撑了一下,两筏擦着边过去了,只发出很轻的一声“擦”。

    黄河的水声很大,响得淹没了别的一切声音。那声音在夜里听,像一整条河在喘气。

    段志玄的筏子先靠了西岸。他一翻身下了水,水没到腰,他趟着水往岸上走,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岸上静悄悄的,连鸟都没有。他趴在地上听了半晌,才回头,把火把点燃——三长,两短。

    对岸,火号也亮了:三长,两短。

    后头的筏子,一只接一只地靠了岸。先上岸的甲士没有动,黑压压地蹲在河滩上,等筏子再回去接第二趟。河水里,筏影来来回回,像一条条黑色的鱼。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只筏子靠了岸——那是公孙武达殿后的筏子。

    公孙武达是京兆栎阳人,身量高大,臂力过人,一个人扛得动两个人抬的东西。他在对岸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军士上了筏,才最后一个上筏;筏子离岸,他回头看了看河东——河东城头的火把,还亮着。

    李世民叫他殿后,他就殿后,不问为什么。

    天亮时,西岸的河滩上,站满了唐军。有人把一面旗插在土埂上——唐字旗,在晨风里展开了。

    朝邑方向,有人骑马奔来,是当地的豪强,带着牛羊酒食来迎。他们说:早就等着唐公了。有人牵来牛车,说可以帮着运粮运甲。

    李世民没有进长春宫。他站在渡口,看着河东城的方向——屈突通还在那里,城还关着门。

    “他不肯过河。”李世民说。

    段志玄说:“他总得出城的。”

    “他若出城,就不会往这边来。”李世民说,“他会往西,往长安去。”

    第二节潼关顽抗——屈突通拒降

    屈突通这个人,隋文帝开皇年间就在禁军里当差,从卫士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左武侯大将军,执掌禁军。他是隋朝排得上号的将军,史书上说他八个字:性刚毅,谨厚。

    谨厚,就是谨慎、厚道。屈突通不善言辞,不爱巴结,跟谁都不亲近,跟谁都不结仇。他打了半生仗:辽东的仗,雁门的围,都是他领兵护驾。炀帝信他,把河东交给他——河东是长安的门户,把河东交给他,等于把门钥匙交给了他。

    唐军渡河那夜,屈突通站在河东城头,看见了河上的火光。

    副将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大将军,唐军渡河了。要不要开城,追他一程?

    屈突通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说:追什么。追到河边,筏子已经走了。

    副将说:那……城还守吗?

    屈突通沉默了一会儿,说:守。

    副将问:守到什么时候?

    屈突通没有回答。他进了城楼,铺开纸,给长安写信——代王杨侑留守长安,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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