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宝是个瘦子,眼睛亮,一肚子主意。他进司竹园,见了何潘仁,不慌不忙,先替他算了笔账——
“何总管,你这几千人,吃着皇家的竹子,是死局。竹园再好,不是你的;官府早晚要来收。收了你,人头落地,竹子还是皇家的。“
何潘仁斜眼看他:那依你说,我的活路在哪儿?
“往北三百里,太原。唐公李渊,已经起兵了。唐公的女儿,如今就在鄠县募兵。何总管若是投了唐公,将来进了长安,一个开国功臣,跑不了。“
何潘仁哈哈大笑:唐公的女儿?一个妇人?
马三宝道:是。妇人打仗,天下头一份。何总管若有胆量,不妨去看看——她是不是那块料,看一眼就知道。
何潘仁来了。他带了两百骑,浩浩荡荡,到庄外一里,先看营——营盘齐整,令旗分明,营门口立着一块规矩牌子:掠民一物者,杖四十;伤民一人者,斩。再看人——庄场上,一个素衣妇人,正蹲在一名伤兵跟前,亲手替他裹伤,纱布缠得又慢又稳。
何潘仁解下腰间金饰,一把扔在令旗下:这些,算何某入伙的见面礼。
马三宝又去说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都是关中群盗,各带几千人。有的谈钱,有的谈名分,有的什么都不谈,只问一句:三娘子带兵,规矩大不大?马三宝说:大。那人说:大,我就服。乱世里,规矩比刀值钱。
众至七万。关中震动。
鄠县人先叫起来的——“三娘子的军“,叫着叫着,就成了“娘子军“。她听了,没改旗号,也没改称呼:叫什么都行,规矩不能改。
长安那边,京师留守卫文昇听说鄠县出了个娘子军,前后派了数拨兵来讨。来一仗,败一仗——马三宝、何潘仁屡挫其锋。三娘子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
她走到哪儿,规矩跟到哪儿。每申明法令,禁兵士侵掠——进城不抢,过村不扰,粮草官买官卖。远近百姓,携家带口来投。
七万人,七万张嘴。粮草官愁得睡不着。三娘子定了一条:粮草官买官卖,不许强征。鄠县的老百姓听说,宁可自家喝稀的,也要把粮挑到营门口来卖。粮草官点着钱,手都软了——卖粮的老汉说:卖给三娘子,不亏。她打下的地,来年咱还能种。
规矩是立给所有人的,也包括她自己。有一回,一个兵士口渴,顺手从路边菜畦里拔了两根黄瓜。巡营的拿住了,当众打了二十杖,抬回营去。三娘子当晚去看他,那兵士伏在榻上,羞愧得不敢抬头。她放下两吊钱,说:规矩是规矩,你是你。黄瓜钱,我替你赔了。那兵士后来成了营里有名的悍卒,逢人问起,只说一句:三娘子赔过我两根黄瓜钱。
伤兵营里,躺着一个十五岁的后生,叫阿贵,庄上佃户的儿子。三娘子蹲在他榻前,解开甲,撕布,裹伤。阿贵疼得龇牙,还笑:三娘子,你这手,会织布吧?她说:会。阿贵说:我娘说,跟着你,不打没道理的仗。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你娘说得对。打完仗,回家看你娘。
军中有人私下说:咱们这位三娘子,不像将军,倒像娘——管吃管住管裹伤,就是不许惹事。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没恼,说:娘不好当,将军也不好当。可乱世里,总得有人当。
夜里,她巡完营,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一面旗。旗是白底的,中央一个“唐“字,她绣得很慢。绣完最后一针,她举起来,就着灯看了很久。
庄上那个替她管账的老先生劝她:三娘子,妇人家,仗打到这里,可以了。
她把旗卷起来,说:还早。等我爹和我哥哥们的兵,到了渭水,我才算接应上他们。
第三节 分道并进——三路开拔
六月下旬,太原的东门、南门,前后开了。
左军先行,建成领;右军随后,世民领。两军沿着汾水河谷,向西南推进。李渊送到城西十里,勒马停下。建成、世民上前行礼,李渊没有多说,只指着南面的天边:
“西河,是你们的试刃石。石头硬不硬,刀刃快不快,一试便知。“
建成道:父亲放心,儿一定把西河城,稳稳拿下来。
李渊看他一眼,又看世民:头一回带兵,记住两件事——军纪要严,民心要顺。隋军败,就败在进城先抢。
建成、世民领命,上马而去。李渊立在马上,看着两路烟尘渐渐远去,许久没有动。身后的裴寂轻声问:唐公,还在想什么?
李渊道:我在想,从今日起,天下的刀,都要冲我们亮出来了。
太原城里,十五岁的李元吉穿着不合身的甲,每天上城巡一遍。他学着父亲的样,站在城头,看南面的官道——哥哥们的消息,一天一报。他把每一份军报都收好,叠齐,放进书匣里。父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