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登坛,展开檄文。他没念,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四野肃然:
“大隋失道,苍生涂炭。渊受命于天,兴义兵以安天下。今日起,兵锋所指,秋毫无犯;军令所及,一视同仁。愿与诸君,共赴艰难。“
底下静了一息。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唐公“,三军齐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唐公!唐公!“
李渊站在坛上,把檄文卷起来,双手捧住,高高举起。风灌进他的衣袖,袍角猎猎。身后,那面新绣的“唐“字大旗,第一次张满了风。
他没有说话。该说的,都写在那卷檄文里了。
散场的时候,太原城里的百姓涌到营边,送水的、送饼的、送鸡蛋的。卖饼的婆子追着新兵跑,往人手里塞饼,塞不下的,就塞进干粮袋。一个老兵摆手:婶子,别塞了,军里有粮。婆子说:军里的粮是军里的,这饼,是俺们的心。
誓师后第三日,刘文静北上。他带着金银绢帛,出了北门,去塞外见始毕可汗。李渊送他到城门,只说了四个字:路上小心。文静躬身:学生明白,唐公等学生的消息。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城门洞里,新麦的香气,混着铁器的腥气,一起涌过来。
城外,麦子已经收净,地里只剩一片麦茬。一辆一辆粮车,正沿着官道,往太原城里运粮——磨盘还要转很久。
第二节 娘子军——平阳公主聚众鄠县
鄠县在长安西南,八水环绕,桑麻成林。县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庄墅,是李家的产业——李渊第三女李氏的陪嫁庄。庄上人不知道“平阳公主“这个封号,他们都叫她:三娘子。
这处庄墅,是李氏的陪嫁。庄上二百来户,种桑、养蚕、织绢、佃田,一庄的收成,够太原李家三分之一的用度。三娘子从小在庄上长大,会骑马,会射箭,也会算账——唐公家的女儿,没人教她打仗,可账房先生的算盘,她是看着会的。
柴绍走的那天,是五月里。
李渊在太原起兵的信,是绕道送来的。柴绍看完信,在灯下坐了一夜。他是李渊的女婿,在长安当着千牛备身——天子的近卫。这封信,把他劈成了两半。
他把信放在灯台上,推到三娘子面前:爹起兵了。我得去太原。
三娘子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回他手边,问:我呢?
柴绍张了张嘴。按常理,妇人留在长安,静观其变,将来成了,是皇亲;败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三娘子替他开口:“君宜速去。我一妇人,临时易可藏隐,当别自为计矣。“
——丈夫快走。我一个妇人,临时要藏也容易,我自有我的打算。
柴绍看着她,半晌,解下腰间的刀,放在桌上,推过去。
三娘子没接。她拿起来,又放回他手里:你带走。你在军中,比我用得着。
柴绍把刀按回腰上,没再推让。他拱了拱手——夫妻多年,头一回用这么重的礼——转身出门。门口,马已经备好。
三娘子送到庄门口。柴绍翻身上马,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楼下,晨光把她一身素衣照得发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夹马腹,走了。
庄上的人问:三娘子,姑爷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他打了胜仗,就回来了。
众人散了。她在门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去。
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空了的蚕房里,坐了很久。柴绍走了,父亲在太原,哥哥们在路上,长安城里,没有她的位置了。她伸手,摸了摸案上那卷《列女传》——母亲留给她的。她没有翻,把它压进了箱底。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上马,说:我李渊的女儿,坐得稳马背。
第二日一早,她让人把蚕房的门拆了——门板当了军库的墙板,蚕架改成了兵器架。
“散家财“三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她开了粮仓,搬出绢帛,在庄场上立了一杆旗,当众说:愿跟着打天下的,一人一匹绢,一斗粮,记名造册。
说这话之前,她先让账房把柴家的田契、房契、借据都翻了出来。田,留一顷糊口,其余典了;宅,留三进住人,其余卖了;借出去的银子,能收的收,收不回的,一笔勾销。账房先生手抖:三娘子,这可都是柴家的家底。她说:家底,就是用来破的。破了家底,才立得起旗。
当晚,庄上青壮年来了四十七个。加上山中亡命来投的,得数百人。
几百人,不够打长安。她需要一个能打的。
司竹园里,聚着一个西域胡商,姓何,名潘仁,带着几千人占了皇家竹园,自称总管。三娘子把家僮马三宝叫来:你去司竹园,走一趟。
何潘仁是西域人,年轻时贩马,后来贩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