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十成十的事,如果成事的几率不足七成,他或许会主动去找陆远兆提她和陆云修的亲事,这样即使最后事败,陆远兆并非落井下石之人,也免得叫她因自己而受到牵连。
不是自信自己一定功成,只是她的手,他始终放不开。
没想到,她反倒自己主动跳了进来。
一时竟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欣赏她的聪明,可又因为她的聪明而造成的失控而感到疲惫。
原来这么多事她都藏在心里不说,他现在才窥探到她沉静表情下的冰山一角似的。
可知道了又怎样,只有这件事他办不到。若是其他事的他迁就一二也无妨,可事关她终身,怎由得着她心意胡来。
“如果我说我帮不了你呢?”他的面容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不清:“信王齐大非偶,绝非良配,更何况现在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是你哥,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这话他有私心,但也绝非虚言。
若论筹谋算计,谁能比他更周全谋划,苦心孤诣。他能有手段让她落选,自然也有能耐让信王选她。
只是现在他想拿哥哥的身份来压她,指望着她退缩。
“你不是办不到,是不想办。我了解你这个人,从你下定决心把我留在身边那一刻,你就只思进,不思退,从来不会考虑失败的可能了。我相信你,”说到这她神色转冷,平静凝视他,语气干脆利落道:“倘若你不帮我,我就和你断绝,以后离开京城,咱们这辈子都不再见面。”
断绝。
听了这两个字,郑晏秋神色遽然一变,整颗心都在滴血,简直又怒又悲。
这辈子再也不见面。
这样狠的话,她说得这么轻易,这么笃定,当真冷心冷肺。
可她知不知道,要是她入了宫,他们两人一样一辈子见不到,跟就此了断又有什么区别。
郑晏秋的心像被丢进冰里反复淬过一样,冷得掉冰碴子,麻木的不再跳动,他缓声道:“就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外人,你要和我断绝?”
郑令苓语气淡淡:“你拿信王选妃一事骗我退婚陆家,如今我要嫁信王你又不许。既然注定孤老终生,我为什么不能同你断绝,你总不能期待着我一直同你耗在郑家,一辈子都不嫁人吧?”
不飞上枝头,难不成困在这里,同他在郑府玩过家家,做一对不上不下的兄妹么?
“为什么不可以!”郑晏秋气急,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咬着下唇,有些懊悔地闭上眼,克制住心里翻腾的掌控欲,平复情绪:“令苓,如果哥哪里对你不好,你可以怪我,同我说,我可以改,但不要……”
“不要那么轻易说这样狠的话。”
可笑,太可笑了。
天底下还有比他们两个更可笑的关系么?
兄妹不像兄妹,爱人不像爱人,仇敌不像仇敌。
互相欺瞒,彼此亏欠。
她仰起头,细白纤长的脖颈好像很脆弱,一下就能被折断,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像是忍无可忍一样,低声说:“所以我早就同你说过,将爱情和亲情混为一谈的兄长很失败。”
她又说了一遍之前的话,只是这回却不像是嘲讽,反而藏着些别的意思。
郑晏秋听了只觉悚然。
她全都知道,知道他的心。
他站在阴影里,脸色霎时惨白,低垂着的眼睫颤动。任他之前心境如何岿然不动,此刻也无法面不改色了。
他的身躯微微晃动,抬手扶住了一旁的柱子站着。他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看他,甚至连和她对峙的力气都没有。内心惶惶而煎熬,所有的声音都梗在喉咙里,竟连一句遮掩辩解都说不出口。
他可以以兄长的身份,以为她好为由理直气壮安排她的婚事,可一旦被拆穿,他的立场仿佛无论怎样都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可你并不喜欢信王不是么?”
一个心里满是算计的人,到最后用真心劝起人,想想还真是讽刺。
可惜她现在心里也满是算计。
“难道你是因为想当忠臣才辅佐信王的吗?”她不为所动,语气也冷酷问:“你可以为权势向他投诚,我也可以为了权势嫁给他,这没什么区别。”
“为了权势?”郑晏秋嘴唇微微颤动,轻哂道:“令苓,这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你错了,这就是我说出来的话。”她轻扬起尖尖的下巴。
她之前从来不说,是因为这些离她离得太远,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可当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要?
她偏要尝一尝宋云韵托着邓婉净够到的,那颗皇权结的果,好过一辈子指着那颗自己没得到的葡萄说酸。
如果不争,一辈子都要念着一段被别人顶替的人生,她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