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涟把手藏在衣袖里,这辈子活到现在,他没别的本事,就会写字而已。一双手还断了一个。
这一生又何必呢,过成这个惨样,还不如死了。
贺涟吃力撑起身,嶙峋的脊骨在后背的薄衫上一节节露出来,像荒无人烟的山岭。
他慢慢踱步到河边,远处,吴玥的马遽然打了个转,秦嘉捏着一张薄薄的毛边纸,电光石火间一闪而过贺涟的脸,挑帘一看,他竟有了轻生的念头。
“遭了!这人得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菲薄
在贺涟即将翻身入河的那一刹那,吴玥身子暴起,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一把横腰拦住贺涟,带着他翻身后滚。吴玥双手只顾捞人,贺涟身子的重量带着惯性一齐砸的吴玥后背磕在青石板上,闷的一声响。
这声音听着都叫人牙酸,秦嘉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跟前,吴玥揉着后背起来,要是换做平常,他就是倒地一滚,遭不了多大的罪,今儿这是捉急了,方才那一下可是实打实砸的,砸的他骨头疼。
贺涟心如死灰仰头在地,看见倒过来的人影,喃喃道:“作甚救我”
他声音细若游丝,像是活不到下一刻。
天边骤起风云,阴云顷刻间聚拢,眼看着那风晃的树叶滚起风浪,从西北方向蔓延到跟前。
这邪风来的好没缘由,豆大的急雨说来就来,秦嘉被冷风灌了满怀,郭小郎忙到马车里拿油纸伞来,踮脚撑在秦嘉头上。
“主子,外边风大,您别叫这邪风给吹病了,”他看一眼地上要死不死的青年,意有所指,“有什么事咱回去说,一会回府殿下瞧您衣裳湿了,怕心里边不高兴。”更怕齐承修那个不讲理的怨怪他们没有看顾好主子。
但这话郭小郎只敢在心里默默腹诽。
“贺涟。”秦嘉精准无误的叫出他的名字,“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贺涟猛地睁开眼,混沌的眼珠里迸发出一点星火,他嘴唇嗫喏,“你认得我?”
别人叫他穷乞丐,说到没错。说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这般大的年纪一无所成,也没错。他们不叫他贺涟,叫他没用的东西,丧家之犬——
“在京都我们见过面。”
贺涟蜷着身子,认出眼前人,喉咙不可抑制断断续续呜咽出声,“秦大人?”贺涟爬起来,他狼狈满身,那双骨指修长的手摁进尘埃泥巴里,像是堕进尘世。
吴玥私心觉得他很痛苦。世人大多麻木糊涂的活着,被凡俗琐事折磨成一具傀儡,爱与恨都那么轻易。
但眼前这人似乎不一样,他清楚的看见这人身上密密麻麻的再不可愈合的伤口,他背负着故事,而且,是很惨的故事。
若不然混到这个地步,要死早死了。
风雨嘈杂。
贺涟衣裳湿透了,在马车上不住打着冷战。秦嘉要脱自己的外裳给他,吴玥哪肯干,径自把粗布外裳脱给他,露出里头带着臂缚的玄色中衣,贺涟才发觉他不是个普通的车夫。
秦嘉叫郭小郎在没来得及收摊的包子铺里买包子,贺涟吃的急,吴玥在风雨扑簌的呼声里听见他呛咳的厉害。
眉心一皱,心道怕不成救了个麻烦回来。
贺涟好几天没吃过饭,这会狼吞虎咽吃了五个包子,手里的包子烫的眼眶发涩。
“现在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了?”
“秦大人,没什么可说的,我就是运气差了些。去岁刑部把我们这些春闱举子放出来,有些家资的就在京都落脚,以便参加来年的咳、春闱!”贺涟咳了一连串,抵唇的左手腕骨蜷曲的不正常。
秦嘉扫见,听他继续道:“不巧我阿娘当时因为我入狱的事病了一场,等我出来没几月就撒手人寰了。”他垂了眼,“爹呢,这么多年为了供我读书累了一身的病,我不孝,还没好好孝敬爹娘,他们就都走了。”
这时候一句轻飘飘的节哀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丁点安慰的分量都没有。秦嘉抿唇,问:“双亲故去,你要守孝,赶不上今岁的春闱。”
“是啊,”贺涟眼里犯了泪光,泥污的指尖扣着油纸,“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等,爹娘也陪我等,可直到他们都没了,我也没能入仕当官。”他抬头,自嘲道:“这算什么呢?”
人有时候把一样东西看的太重,重到占满全部,那么得不到它或是失去它,都足够叫人痛不欲生。
旁人却没立场质喙。
“何不再等三年?”这话说完秦嘉便咬了咬舌尖,他的左手腕
“不成了,身体有疾,这条路就走不通了。”贺涟低着头,“我安葬好爹娘,想在临洮谋个活计,可叹我弱质文人,竟”
他说不下去,这前前后后的缘由秦嘉已瞧出来了,她微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