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心道临洮张家歹竹出好笋,这人有几分本事。她硬生生控制住脸上的肌肉,对上张本钧的目光,叹道:“哪能呢,我要真和四殿下有旧,早该靠着四殿下,找个油水多的清闲肥差逍遥自在去,”她眉心微蹙,“说起四殿下,欸,上辈子的冤孽罢了,不对付的很”
张本钧知道秦嘉说的不对付是什么,无非就是早年写过檄文得罪过皇帝。
秦嘉不知张本钧信还是没信,后半场,楼里的花姐儿上来添酒,张本钧叫人留下,几个花姐儿娴熟的四散开坐在老爷们身边,捏肩倒酒,倒没敢做的多过分。
“秦御史还没娶亲呢吧?”张本钧像是真醉了,他一把搂过身边年轻貌美的花姐儿,笑道:“我家里有几个妹妹还没出阁,生的花容月貌,配给秦御史正合适。”
秦嘉实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能和临洮官场的人亲近是好事,但也不至于这个亲近。她哂笑,“四公子抬举,我一寒酸清贫的小官,令妹嫁给我,实在委屈。”
张本钧毫不避讳的贴着花姐的面轻嗅,“委屈什么?秦御史模样生的好,不说别的,单这一条,我妹妹只怕也要争破头嫁。我家底富裕,秦御史跟我家结亲,往后做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官不是问题。”
秦嘉没应,措辞说婚姻大事不当她做主。
郝兴文生怕话题卡在这,连连举着酒杯圆场:“秦大人面皮薄,楼里的花姐都不怎么碰,本钧呐,你可别吓唬秦大人了!”
秦嘉跟着拱手赔罪,这话茬算是揭过去。
临到散席的时候,郝兴文提起清丈临洮府田地的事,秦嘉心里长吁一口气,心道可算说到正题上了,“仰仗郝兄。”
郝兴文举着酒杯一饮而尽,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家人,说什么仰仗不仰仗,都是应该的。”
迎面的凉风吹散了几分酒气,吴玥穿着一身旧衣,坐在车辕上驾马,锋利的眉眼压在斗笠下,不起眼的像一个寻常轿夫,可送人出来的张本钧目光还是在他身上扫了下,吴玥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那目光淡淡又收了回去。
马车平稳在路上撵着,郭小郎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一包肉干,从前头掀了车帘探头一嗅,“主子,你喝酒了!”
吴玥笑哼:“废话,到花姐儿的楼里哪有不喝酒的?”
郭小郎瞪他一眼,扭身坐好:“你怎么不说到花姐儿的楼里都是干那事的?”
吴玥睨他,“怎么?你这小豆芽菜思春了?”
“才没有!你别瞎说!”
二人斗了一嘴的路,郭小郎说不过吴玥,反被他不要脸的口吻气红了脸,当即就要对他拳打脚踢。不料路口忽然蹿出来个穿破衣的乞丐,他陡然变了脸色,手上急拽着缰绳,“闪开!”
马车还没碰见人,前头那人就跌在路上,吴玥咬牙,手臂青筋暴起,心道这他妈碰的什么瓷?!马车还没碰见人呢?!
马咬着马嚼子,两只前蹄重重抬起,跟着那碰瓷乞丐出来的还有店小二,手里扬着一沓毛边纸,纸张乱飞的空档里马声嘶鸣,激的店小二连连后仰,吴玥一狠心,拽着缰绳向左,才免了马蹄踏在人身上的惨象。
“你瞎了眼?!看不见路上马车吗?!”
那灰颓的乞丐充耳不闻吴玥的暴怒,俯身跪在地上捡满地的纸,嘴上求道:“我这字算是上乘,抄书的钱我可以少要一点,您行行好——”
“走走走!本店不需要抄书,都什么年代了雕版印的好好的,你别在我这耗着,我还开门做生意呢!”
秦嘉在车厢里打了个踉跄,好悬没甩出来,心有余惊的撩起帘,“这是怎么?”
吴玥一时拿捏不好词,“一个挡着了路。”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又写着一手好字的人挡着了路。吴玥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纸上,郭小郎撑臂从车上跳下去,挨着捡起地上的纸。
那人还在求情,“我给人写信写家书也成的——”
话没说完,店小二早没了耐性,拢袖回店去了。
贺涟知道再说亦是无用,捡了地上的纸,闷头垂眼跟郭小郎道了谢,整理好的纸张贴身放在衣袖里,他落拓往前。
腹内饥肠辘辘,空置许久的肠胃钝疼,叫他不由扶着墙根吐酸水。贺涟在一遍遍的呕声里回顾自己这一生,觉得造化弄人无非如此。
一举中第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老天爷对他何其残忍!
贺涟吐完,顺着墙根坐下去,他脸上带着没好全的擦伤,是叫几个昨几个晚上就几个流氓混混在暗巷里打的。他们把他的头按进泥污里,叫他明白今生今世所追求的功名不过是场过眼云烟。
恶劣的小子解了腰带,秽浊刺鼻的尿臊味在暗巷里蔓延开来,他们下流的笑,对他极尽侮辱。
“你就是考中进士又怎么样?!还不是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在这摇尾乞食?”那人拍着他的脸,恶意的欣赏他落魄的惨样,“还以为你真要鲤鱼跃龙门做大官了呢,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