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回事。"荀彧把昨日经过一五一十禀完,轻叹一声,"裴公子收徒之意极坚,还说要亲自给邓艾讲他那些''后世学问''。臣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得回来请丞相定夺。"
曹操靠在案后,捏着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答应吧,裴琰那头眼巴巴盼着,万一惹他生疑,之前小半个月的戏全都白演;答应吧,邓艾人就在许都大营里,是许褚、贾诩以朝廷名义明公正道征辟来的,满心以为自己投的是曹丞相。
这师徒俩一个以为自己在江夏刘营,一个以为自己在许都曹营,真要是当面对质起来,那场面,曹操想想都觉得脑仁疼。
"一个裴公子还不够,如今又添一个邓艾。"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本相这丞相府,如今倒成了唱大戏的瓦舍,天天排练,日日开场。"
帐中立着的贾诩却忽然眼皮一垂,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丞相,臣倒以为,此事非但不是祸,反倒是个送上门的良机。"
"哦?"曹操抬眼,"文和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咱们不妨把心一横,既然已经骗了一位裴公子,何妨再多骗一个邓艾。"贾诩不慌不忙,把那条毒计一层层摊开,"咱们营中,不正好有一位现成的''刘皇叔''么?丞相只管扮上,去见邓艾母子,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先前那场''朝廷征辟'',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什么虎贲军、什么朝廷使者,都是我刘备的人假扮的;之所以出此下策、顶着曹丞相的名义去汝南寻人,实在是因为士载藏身曹军地盘,不如此,便不能把他安然接出来。"
"这么一说,邓艾便会以为,自己从头到尾投的都是刘备军。"贾诩顿了顿,眸中精光一闪,"而后,再顺理成章让他拜在裴公子门下。有邓艾这么个大活人,日日在他跟前走动,跟他一样''身陷刘营''、一样管丞相叫''主公''、一样管曹营叫''曹贼'',有这么一个活见证在,裴公子对自己身处刘营一事,岂不就更是深信不疑、再无半分疑心了?"
曹操却越听眼睛越亮,可转念之间,他又缓缓靠了回去,捋着颌下那撮特意剪短的胡须,眉头重新皱起。
"不过……本相还有一层顾虑。"他沉吟道,"邓艾这孩子,可是本相亲耳考过的,一肚子真才实学,是块难得的将种。他若只是远远拜师、走个过场也就罢了,可裴琰是什么人?上知两千年、一肚子''大道理''的人物。这师徒俩朝夕相处,日夜熏陶,万一邓艾叫他耳濡目染,真的心向——"
"汉室"两个字已经冲到了嘴边,曹操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鬼使神差地扫过了帐中垂手而立的荀彧。
他猛地想起来,这位荀令君,可是满朝文武里头,心向汉室心最热的那一个。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真的心向刘备那一边,认贼作父、死心塌地,咱们费这么大劲把他从汝南刨出来,岂不是白白替刘备养了一员大将,平白丢了个天大的人才?"
贾诩何等通透,立刻接上,补上了最狠的一环。
"丞相所虑极是。只是这一点,臣也早有计较。"他声音压得更低,"邓艾的寡母,如今可还在咱们营中,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丞相忘了徐元直之事了?徐庶何等人物,本在刘备帐下效命,可程昱先生一封伪书、把徐母接来许都,他还不是乖乖辞别刘备、千里来投?孝,是这些读书人的命门。只要邓母在咱们手里一日,邓艾便是真叫裴公子说动了心,等将来真相大白,他敢反、能反、舍得反么?为了他娘,他也只能乖乖为丞相所用。"
"人质在手,人心,便也在手。"贾诩轻轻吐出他的毒计。
荀彧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丞相,此事……只怕不妥。邓艾是来投效的人才,他母亲更是无辜的乡野老妇。拿人家的生身母亲做质子,胁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我所用,传扬出去,于丞相的声名,怕是有损。依臣之见,厚待其母、以诚感之,未必不能收其心,又何必行此下策。"
"文若啊文若。"曹操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哪儿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了些。成大业者,岂能被''德行''两个字捆住手脚?妇人之仁,要不得,要不得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荀彧的臂膀:"你呀,就该多跟程仲德、贾文和他们学学。该狠的时候,何曾有过半分拖泥带水?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问该不该,而是问成不成。只要能成大业,怎么做,便怎么对。这件事,就依文和的计策办,不必再议了。"
"……臣,遵命。"荀彧默然片刻,终究还是躬身应下。
一旁的贾诩垂着眼,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不无委屈地嘀咕:丞相这话是怎么说的,合着在您眼里,我跟程昱,就是俩没德行的人了?我们那叫审时度势、通达权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