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既成,便可于淮河南北设置屯田。"他越说越快,胸中那幅规画了无数遍的蓝图,终于铺陈开来,"屯田分两种:建安初年许下那等招募流民、官给牛具的,是民屯,民屯所得,官民分成,重在养民;而两淮前线,学生以为当行的是军屯——以现役兵卒编为屯田之兵,以五万人为一军,且耕且守,十分之中,二分戍守、八分耕作,轮番轮换。如此,兵不离汛地,械不离手边,敌来则战,敌退则耕,既不废边防,又不养闲人,比之千里转运,省下的何止一半。"
"风调雨顺之年,所获除屯田兵卒自用、留足来年种子之外,每年尚可向官府上缴军粮五百万斛!如此不过六七年光景,便可在淮河上游积蓄粮谷三千万斛,这便是十万大军足足五年的军粮!"
"到那时,兵精粮足,以逸待劳,漕运一通,大军顺流而下,粮道不绝于途,朝廷再举兵南向、进攻东吴,便如高屋建瓴、水到渠成,何往而不利!"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帐之内,久久无声。
帐后,曹操缓缓坐直了身子,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翻涌而上,久久不能平息。
他戎马半生,最懂粮草二字的分量。许下屯田,是他亲手开创的基业;南征转运之苦,是他在赤壁切肤尝到的教训。而邓艾方才这一篇,从"强兵足食"的总纲,到两淮的水土,到汝颍的河渠,到五万人、五百万斛、三千万斛、十万之众五年食——这哪里是一个放牛娃的空谈,这分明是一套环环相扣、数字凿凿、可落地、可施行的定国长策!
他转头看向荀彧,却见这位素来沉稳的王佐之才,此刻也难掩动容,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用气声一字一句道:"丞相,此子此策,若当真施行,东南战事,将再无后顾之忧。"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掀帘而出的冲动。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了另一头——合肥。
就在邓艾被寻回的这些日子,他已点了张辽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率兵七千东守合肥。勇将守坚城,这是"武"的一手;而邓艾这一篇两淮屯田、疏通漕运的长策,恰恰是"文"的一手。
他越想越是畅快,又听贾诩开口。
"士载。"贾诩看着邓艾,目光复杂,"老夫倒想问问你——你一个放牛的孩子,这些见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回,邓艾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话音里那点磕绊,也随之明显了些。
"回、回大夫。"他垂着手,声音不大,却字字认真,"学生本是高密侯邓公的支脉后人。先祖高密侯,仗策渡河,追随光武皇帝,位列云台之首,内参鼎铉,外执戎柄,以贤佐圣,终成一代名臣。学生虽家道中落、为人放牛,可身上流的,终究是邓氏的血。"
"学生自小就有一个志向。"他抬起头,眸中燃着一团火,"学生愿有朝一日,也能效命朝廷,领兵上阵,于边地休养生息、备战待敌,屯田日久,以建奇功。学生放牛时,每见一处高山、一片大泽,便忍不住蹲下来,在地上规画——此处可立几座营寨,此处可设几道埋伏,此处可开几顷屯田。同行的牧童都笑学生呆傻,可学生知道,学生不是呆,学生是、是怕。"
"怕什么?"贾诩追问。
"怕这天下的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邓艾一字一顿,"学生怕机会真到了眼前的那一天,自己却什么都没准备好。所以学生读每一卷能借到的书,规画每一片路过的山川,等、等一个能让学生效法先祖、以贤佐圣的机会。"
帐后的曹操和荀彧相顾一视,对这个邓艾是非常满意。
待贾诩领着邓艾退出大帐,帐后的屏风这才被人轻轻推开。
曹操与荀彧一前一后转了出来。
"强兵足食,且田且守,五万人,五百万斛,三千万斛……"曹操负手立在那幅山川舆图前,指尖一处处点过邓艾方才勾画过的汝水、颍水、淮河,越看越是心折,"文若,你听见了?这哪是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这是一块璞玉呀。"
"丞相所言极是。"荀彧捻须轻叹,"此子于屯田、水利、漕运、地理,皆有实打实的章法,数字更是信手拈来,绝非纸上谈兵。难得的是心性沉稳,纵有口吃,也乱不了胸中的条理。假以十年,必是方面之才。"
"十年?"曹操笑了,摇了摇头,"还是太长了。不过——"
他转头又仔细思索了下,"不过,十二岁,终究是太小了。这般年纪便授实职、领差事,一来揠苗助长,二来也镇不住军中那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
他踱回案后坐下,已有了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