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的寡母邓氏,正就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给儿子缝补那件换下来的旧短褐。
邓艾则盘膝坐在一旁,捧着一卷《左传》看得入神。
"阿田。"邓氏停下针,眼眶有些发热,"咱们家,是邓氏一族出了五服的旁支。你爹走得早,撇下咱们孤儿寡母,族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哪一个正眼瞧过咱们?你去族学窗外听书,叫人撵了多少回;娘给人浆洗衣裳,手指头泡得全是口子,换来的半袋粮还要被人克扣。这些白眼,娘都记着,可娘从来没在你面前掉过泪——娘是怕你认命。"
"咱们人穷,志不能短。你是高密侯的后人,身上流着云台首功的血。如今你才十二,便得了朝中贵人赏识,被朝廷征辟,这是咱们家几辈子修来的荣耀,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她理了理儿子的头发,"娘盼着你好好当差、好好长进,有朝一日也像先祖高密侯辅佐光武那样,位列三公,看族里那些人,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娘。"邓艾眼圈红了,重重点头,磕磕绊绊却字字千钧,"孩儿以后、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吃、吃半分苦了。"
"好。"邓氏笑着抹了抹眼角。
她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而此刻的帐外,曹操背着手站在僻静处,手里捏着半个拳头大、紫皮白心的圆疙瘩,满脸一言难尽。
"丞相,就是此物。"贾诩忍着笑,又递过来一个,"此乃前朝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之后,自葱岭以西带回中原的''胡葱''(洋葱)。这东西汁水辛辣冲鼻,切开了往眼皮底下一凑,任你是铁打的汉子,眼泪也得当场下来。"
曹操将信将疑,把那胡葱一切两半,凑到眼皮底下轻轻一熏——
"嘶——"
一股钻心的辛辣直冲双目,他堂堂统御百万雄兵的曹丞相,当场被熏得涕泗横流,半天睁不开眼。
"咳咳……好、好厉害的胡葱!成了,文若,走,随我进去。"
一旁摇着羽扇的荀彧忍着笑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挑帘进帐。
帐中的邓艾母子慌忙起身。当先一个矮个子之人,眼眶通红、泪痕未干,一脸悲天悯人;身后一个白衣文士,羽扇纶巾,飘然有出尘之态。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来者何人。
曹操清了清嗓子,把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头衔,一字一顿、庄重无比地报了出来。
"老夫人,士载,二位受惊了。某乃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刘玄德是也。"
"在、在下诸葛孔明。"
荀彧跟着一揖,不紧不慢地把那套说辞娓娓道来。
"我来将此事解释明白,我军中近日得了一位奇人,点出士载乃当世罕见的良将之材,主公求贤若渴,这才命张翼德将军,与主公麾下一名属吏,诈称朝廷遣使征辟,北上到汝南寻到了二位。实在是汝南尚在曹军治下,不如此便不能将二位安然接出,万不得已才行此下策,连二位都一并瞒过。"
他又是一揖,语气诚恳至极:"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许都,而是我家主公屯驻的江夏大营。二位一路所见的曹军旗号、朝廷仪仗,乃至那日远远望见的城郭,皆是为掩人耳目做的戏。如今二位既已平安入营,主公与亮,特来赔罪。"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邓艾母子愣在当场。
不是曹丞相征辟?那位莽汉"朝廷使者",竟是张飞张翼德?他们竟不是去许都,而是到了刘玄德的江夏军中?!
邓艾张了张嘴,连他那颗过目成诵的脑袋,都有些转不过来。
到底还是邓氏年长,经的事多。
她先是一惊,可还没等脸上的错愕落定,多年谨小慎微熬出来的本能,已逼着她抬起眼,借着行礼的工夫,把这位"刘使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一打量,她心里头却"咯噔"一下,悄悄打起了鼓。
当年刘备驻军新野,她一个升斗小民虽近不了身前,却也在夹道相迎的人堆里远远瞻仰过两三回。她记得分明,那位刘使君生得身形修长,一张脸清癯和善,耳朵大,胳膊也长。可眼前这位……个头,似乎矮了那么一截;身量,也似乎富态了那么一圈;至于那眉眼间的气度,更是说不出哪里不对,与记忆里那个影子,怎么都叠不到一处去。
一念及此,邓氏的心跳都快了半拍。
可她转念之间,又亲手把这丝疑云死死按了回去。
罢了,当年不过是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瞥过几眼,又隔了这些年兵荒马乱,谁能记得那般真切?再说人都是会老的,刘玄德这些年东奔西逃、鞍马劳顿,熬老了、走了形,清减几分或发福几分,又有什么稀奇?是自己一个乡野妇人,少见多怪了。
更何况,是真是假,当真有那么要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