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得出整条的,十三条。”
“默得出一半的,二十条。”
“一个字也想不起来的,二十三条。”
段豹看着那九张纸。
“十三条。”
“六十来条你就记住十三条。”
“十三条。”
“那另外那些呢。”
“另外那些我不用。”
“为什么不用。”
“默得出一半的那二十条。”
“一半的意思是:日子我记得,数目我记不清;或者名字我记得,日子我记不清。”
“这样的一条,我要是拿出去说,我说的那一半是对的。”
“可听的人听不出哪一半是对的。”
“他把我说的那一半当整条听。”
“往后有人拿真的那一条来对,对不上。”
“对不上,他就说我编。”
“我编了一半,他说我全编了。”
“他没说错。”
“一条账错一半,跟错一整条,是一样的。”
段豹没有说话。
“那二十三条呢。”
“那二十三条我连有没有都不知道。”
十一点十一分。
“我今天只知道那儿有二十三条。”
“上头写的是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
“那你写在纸上干什么。”
“写着那儿有二十三条。”
“往后哪一天我再借,我知道该去看哪二十三条。”
“也知道我今天没有看见那二十三条。”
“往后有人说‘陈九斤把那三页都看了’——”
“我拿这九张纸出来。”
“上头有二十三个圈。”
陈九斤把第三张纸拉过来。
“十三条整的,我念一遍给你听。”
“你听着。”
“我念错了你叫停。”
“我怎么知道你念错没念错。”
“你不知道。”
“可我念出来,跟我一个人在心里过一遍,是两样。”
“念出来,走了嘴,我自己听得见。”
他念。
十一点十九分半到十一点三十四分。
十五分钟。
念到第十一条的时候,他停了。
“这一条我念第二遍。”
“第三页,从上头数第四条。”
“三年前,冬月十六。”
“界河那边出了一样事。”
“册子上没有写是什么事。”
“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那一栏底下有一行。”
“十七人。”
段豹抬起头。
十一点四十分。
“十七。”
“十七。”
“再往下一行。”
“十七家。”
“每家一笔。”
“那一笔叫什么,册子上写着两个字。”
“抚恤。”
屋里静着。
“再往下。”
“佘天成说给。”
“再往下。”
“给了三家。”
“再往下。”
“十四家未清。”
段豹坐在那个小凳上。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三年。”他说。
“三年。”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了。
“这一条底下我要添一行。”
“添什么。”
“添:这个十七,跟我们那个十七,不是一回事。”
段豹愣了一下。
“我们哪个十七。”
“第二百八十二天夜里翻墙出去的十七个。”
“第二百八十四天上午送回来的十七个。”
“那十七个都活着。”
“伤四十三处,头上零。”
“这一条上的十七,是三年前的。”
“是界河那边。”
“是他自己手底下的。”
“两个十七,数一样。”
十一点五十四分。
“事不一样。”
“人不一样。”
“年头不一样。”
“我今天写清楚。”
“免得往后有人把两笔搅在一块儿。”
“搅在一块儿,我这九张纸就废了。”
他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段豹听完,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