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过一排排摊贩货摊,终于抵达济水帮独占的临河大仓库。厚重的实木大门向两边推开,一股混杂霉腐、桐油、草药的怪味道扑面而来。仓库内部光线昏暗,仅仅高处几扇狭小气窗漏下来星星点点天光,绝大部分区域全都沉在浓重阴影底下。
仓库靠墙角地面,躺着一只风干大半的死老鼠,躯体蜷缩干瘪,皮毛褪得乱糟糟。曹汶视线扫过去,没有多管。
地上,留着一层极淡的脚印。不是搬运货物脚夫那种宽大厚重的鞋印,鞋型窄小,步距均匀,来人行走的时候,刻意放轻脚步,尽量不留下痕迹。货物堆码也有古怪,表层货箱摆得整整齐齐,可内层几排箱子位置微微偏移,明显被人翻动过,完事之后又刻意复原伪装,手法老练,不是普通毛贼。
陈管事站在仓库大门边上,没有往里深走。
“这批货,数目没有少。”他口吃,每说几句便停顿,“金银绸缎,一样没丢。可仓库里面,多出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痕迹。帮里不少老伙计轮番过来查验,全都摸不透其中门道。”
曹汶没有应声,放轻脚步,顺着货箱之间狭窄过道慢慢往里走。旧伤被河风吹拂,一阵阵钝痛。眼睛仔细扫过四壁梁柱,麻袋缝隙,地面砖缝。
仓库靠内侧,一根粗壮的承重木柱,闯入视线。
木柱下半截,刻下三道很深的平行划痕,刀刃凿刻进去,木头翻起细碎木刺。三道刻痕长短一致,间隔均等,像是某种人留下来的隐秘标记。
曹汶脚步停下,蹲下身,凑近仔细打量划痕深浅。刀口新鲜,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
是谁刻在这里?刻下这三道划痕,又代表什么含义?
他没有当场开口向陈管事说出自己的发现。现在手里筹码太少,把全部观察一股脑倒出去,只会任人拿捏。
起身转身准备往回走,视线余光扫过仓库最角落,一堆废弃麻布杂物堆。
那里面,扔着一件破旧的厚布袍子。布料磨损褪色,多处撕裂。那布料纹理、纱线粗细,和之前武馆库房失窃,二管事搜出来的那一小块破碎残布,一模一样。
两股相隔很远的案子,此刻,悄然扣到一处。
曹汶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济水帮内部,有人去过武馆库房。要么,就是两边背后,是同一拨人在暗中搅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慢慢退回到仓库门口位置。
陈管事看见他走出来,立刻迎上来。
“小兄弟,可有看出什么名堂?”
“眼下还不好下定论。”曹汶淡淡回话,“我需要再看一看,有些地方,还没想通透。”
陈管事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逼迫追问。
“也罢。既然小兄弟已经来过,承诺我不会食言。咱们寻个码头边上的石头,坐下说那木牌的旧事。”
二人走出昏暗仓库,河边风更大,吹得衣摆不停拍打腿侧。找了两块被河水浸得冰凉的大石头,并肩坐下。河浪一下一下拍打堤岸石块,哗啦哗啦响。远处漕船的船工呼喊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陈管事指尖摩挲左手那道断指旧疤,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话时不时卡顿。
“那块刻鱼纹的木牌。是济水帮过世老舵主贴身物件。老舵主亡故之后,木牌就此失踪,帮里上下,还有宋州曹氏那边,都在四处搜寻此物。”
曹汶坐在石头上,身体微微绷紧,不插话,安静听下去。
“木牌上面,记着一条谁都不知道的暗路。”陈管事压低音量,目光警惕扫过码头来往行人,确认没人靠近偷听,才继续往下讲,“一条能够绕开官府关卡,连通宋州直达珩州的水陆货运密道。谁把木牌攥到手里面,谁就能拿捏住这条南北往来的商运命脉。”
曹汶脑子里面嗡嗡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曹氏宗族,济水帮。两边都在疯狂寻找这块木牌。自己当初阴差阳错,逃亡之时,把此物带出曹氏大院,等于怀里揣着两拨势力都拼尽全力抢夺的筹码。
得,好家伙,这哪里是一块木牌,这是块催命符。
嗨,偏偏就落在我手上。
“该说的,我已经尽数告知。”陈管事转头看向曹汶,“往后若是你琢磨出仓库怪事的线索,随时可以来码头找我。”
陈管事也没留,只在后面喊了一句:“曹小兄弟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码头找我。”
曹汶点点头,起身,辞别陈管事,顺着来路折返武馆。
回到武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曹汶绕回自己住的偏屋,插上门,走到床边。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缝漏进来几缕薄薄天光。
曹汶背靠门板站定,确认屋外院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