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陈管事正站在案边喝茶。四十来岁年纪,精瘦精瘦的,一身靛蓝短褂洗得发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断口处的疤拧成一团,指甲缝里嵌着厚厚的黑油泥,像是常年泡在货堆里染的,洗都洗不净。
看见曹汶进来,他放下茶碗,拱了拱手,话说到一半会卡壳。
“这位……就是曹小兄弟吧?久仰。”
馆主坐在椅子上,眉头皱着:“陈管事,你说码头仓库出事,找我这学徒做什么?他一个劈柴挑水的,懂什么仓储门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陈管事摇摇头,顿了顿,“武馆前阵子库房丢粮,满院子人都盯着粮食数,唯独这位小兄弟,站在门外头,就看出锁是往外撬的,墙角土被动过。这眼神,码头上缺。”
他往前踏出小小的一步,压低说话音量,声音仅仅只有周遭几个人能够听见。
“况且。若是小兄弟愿意随我跑一趟码头。事情办完之后,我会告诉你一桩旧事。一桩,关于那块刻着鱼纹的老旧木牌的旧事。”
曹汶呼吸骤然一滞。
胸口衣襟底下,那块冰凉木牌,好像跟着沉下去几分。
济水帮果然知晓鱼纹木牌的存在。
可瞧陈管事这副模样,他只是有所怀疑,反复打量自己,却根本不知道木牌如今正揣在自己身上。
得,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嗨,风险同样明晃晃摆在眼前。一旦跟着这人去到济水帮码头,彻底展露自己察言观迹的本事,济水帮往后必然牢牢记住自己这么个小人物,无穷无尽的纠缠躲不开。可若是就此回绝,想要打探木牌背后埋藏的秘密,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说不定一辈子都摸不到线索。
脑子里冷不丁蹦出来之前逃亡路上,遇见的那名受伤曹氏族人,那人不停咳嗽,胸腔发出呼噜呼噜破碎声响,画面一闪,转瞬又被拉回厅堂的现实。
曹汶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攥紧,一层薄薄冷汗浸透掌心。
“行吧。我跟你去码头看一看。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查出什么端倪,只能尽力试着瞧一瞧。”
馆主坐在木椅上,嘴唇动了动,原本打算出言劝阻。转念一想,库房失窃的嫌疑依旧扣在曹汶头上,出去一趟,说不定还能牵扯出来别的线索,便把劝诫的话语咽回肚子,只淡淡叮嘱一句,在外切莫惹祸,务必早些返回武馆。
就在他刚要抬脚跟着陈管事往外走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撕心裂肺的,划破了一院子的安静。
“死人了!井台边死人了!”
陈管事眉头挑了一下,馆主猛地站起身。
曹汶心里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就是——冬生。
众人一窝蜂往后院赶。井台边上围了几个扫地的仆役,个个脸色煞白,指着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曹汶挤进去一看。
真的是冬生。
小孩脸朝下趴在泥地里,后脑凹下去一大块,像是被钝器狠狠砸的,血顺着头发渗进泥里,洇出好大一片黑红。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啃过的糠饼,饼渣子从指缝里露出来。他那把天天拿的竹扫帚,掉在井台台阶上,帚苗都散了。
井沿的青石板上,留着半个湿漉漉的鞋印,鞋型窄窄的,鞋底纹路很细碎,不是武馆仆役常穿的粗麻鞋。
曹汶站在人群边上,手心一阵阵发凉。
得,还是晚了。
就因为多看了一眼翻墙的黑影,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
凶手肯定就是昨夜翻墙的人,估摸是怕冬生认出来,干脆杀人灭口。下手这么狠,半点余地都不留。
馆主脸色铁青,喝令二管事立刻封了院门,所有人挨个盘问,彻查此事。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吆喝声、脚步声搅成一锅粥。
陈管事也跟着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尸体,脸上没什么太大波澜,像是见惯了这种事。他侧过头,凑到曹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码头那边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天。但小兄弟最好早点给个准信。有些事,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曹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慢慢点了点头。
日头慢慢爬高,雾散了点。风刮过井台边的歪脖子柳树,枝条晃来晃去,扫过地面的血迹。
曹汶没再回柴房,跟馆主告了声假,便跟着陈管事出了武馆大门。
离开武馆,跟着陈管事穿梭在码头周边的街巷。河道吹来的风裹住河水腥气,一股一股往鼻腔里面钻。河面之上密密麻麻排布大小漕船,桅杆林立,脚夫的吆喝声、商贩讨价还价的吵嚷、船夫的号子,乱糟糟混杂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