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边听着孙儿的哭声,他将遗忘许久许久的念头又浮上心头。
为何牙好便吃后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牙,又是嘲讽又是冷笑,最后涕泪连连,想明白了。
不是牙好吃后人。
是他老了,拉拔不动家里的人了,不能往家里搂铜板儿了……
不能做活只能吃,这就是罪,这就是吃子孙。
他不甘心,不甘心!
儿时上山常伴身边的那道风又卷来了,钱寂昏花的老眼眨了眨。
他一直觉得,这风是幽窑村山上一座座窑子里的阴魂凝成的。
是他。
是他阿爷阿奶。
是他的阿爹阿娘——
曾经,他麻木了,和自己眼前的儿子一样,叮叮叮的敲着砖头,将窑子一点点封死。
这时,一道细细的嗓子在风里问他,你怎么了?
……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钱寂没有说话,但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哭嚎。
他愈发的恨,就让他有一口好牙吧,就当真叫他吃了子孙吧。
黄茅瘴妖不懂,也有些不安。
但感受到那道怨恨,以及周遭的执念,本就这座山头养出的瘴迟疑地应了好。
下一刻,如烟似雾的瘴盘旋着砌着钱寂的那矮矮窑子,砖似被烧着,幽幽的青黄,如枯草的颜色,烧到最后,窑子还是那副模样,黄昏日暮虚影里,窑子瞧着竟像一张嘴,张着的嘴。
在儿子孙儿再一次上山砌砖的时候,咔嚓一下将人吞了。
再出来,老迈的钱寂年轻了几岁,牙也重新长出来了。
夜幕来临,笼在夜色里,他摸了摸自己的一口好牙,好一会儿就听又哭又笑的声音呜呜在山里传开。
牙好能吃人。
能吃人了。
……
孙乾惊奇,“老人牙好吃子孙,这话——老夫怎么觉得有几分耳熟?是在哪儿听过吗?”
说罢,老大人皱眉苦苦思索。
“是,大人是听过。”王蝉转头看他,也不卖关子。
“据我知道,和您同村的妇人,有一个唤做钱香月的,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她娘家便是这幽窑村的,平日里,想着亏待亲长的时候不亏理,她常爱说的便是这一句。”
顿了顿,王蝉又补充了句。
“当年,您那车夫孙二峭的媳妇过世,灵堂上,她和大人意见相悖,就说了这话。”
“对对对!”孙乾瞪大了眼睛,“我记起来了,那一回我可被气着了,姑娘你竟知道这事儿?”
孙乾惊奇得厉害,那可是有十来年前的事了,眼下这姑娘才多大,那时她又才几岁,怎就知道得这样清楚了?
这一刻,王蝉在孙乾眼里又添了几分神通。
……
几人皆想不到,这教着人以砖砌人,又是偷寿,又是种药邪法的钱寂,当年竟也被砖砌过。
孙乾都不免感叹,“既知道力微时苦,力强时又何必去强人?”
花媒婆:“呸,这种人可多了,市井里不也常说小人得志吗,就是说这了。”
黄茅瘴妖只烧了一处窑子,让钱寂应下幽窑村许久传下的那句话,老人牙好吃后人。
既然时刻防着老人,不吃上一回哪成,不白担了这恶名?
烧窑的那一下,既有黄茅瘴妖识得幼时钱寂的缘故,更有钱寂那一刻的悲愤和幽窑山一座座寄死窑里无数老辈枉死怨愤的共鸣。
因着这,钱寂得了几年光阴。
但欲壑难填,年轻了几岁后就想更年轻几十岁,更年轻几十岁后就想一直年轻。
黄茅瘴虽是四时山瘴中最毒的一个,但通了灵窍的它却不是心毒的妖。
瞧着又一次张口吞人寿的钱寂,它颇为心灰意冷,化雾成烟要回山里。
哪里想到,钱寂确实有几分运道。
他央着黄茅瘴妖,托它瞧着自己与它相识多年的份上,一人一妖却成朋友,说来算是一场缘分。
为他再做另一件事后,他就同它好好告别。
……
好友告别,诗文里都称赞的。
天真学着人的黄茅瘴妖,人形都还不稳定,听着这话就欢喜了。
告别,是得告别呢。
最后一件事,就当做是分别的礼物了。
……
“是什么事?”空空和尚问,声音有些发沉。
“大和尚不也认出来了,何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再问我这一句?”王蝉反问。
空空和尚牛脸都耷拉了。
“真是如此?我就觉得这人的脸有几分眼熟,方才我还道是我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