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瞧您这模样,今儿也办不得什么差事了。”
今日铁定不行,这醉酒模样,便是明日都难说。
“我送您去城外私宅,您醉成这样,府衙兄弟们瞧了也不好,县令大人看了,该治您罪了。”
瞧着书斋里醉醺醺的县丞和东家,府衙的衙役将人搀扶走。
回头瞧一眼钱东家,还心有怨怒。
怎地喝成了这样?
亏大人平日里还和他们说,酒是穿肠药。自己倒好,就如发大水一样,不发则已,一发就不可收拾——
没半点节制!
但这两个人,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书斋的东家,哪个是他能数落的?
老大人就不说了。
瞧瞧这书斋,三间铺子连通,搁书的架子都上好的黄梨木……豪着呢!
嘀嘀咕咕将人搀进了马车里,日常眼红两分这富贵窝里养的富贵人,因着孙乾醉得厉害,衙役不敢将车马赶得太快,车辚辚,朝着城外孙乾的私宅驶去。
赶车的衙役不知道,他领着人出来时,拍了拍孙乾的身体,让他有了片刻知觉,清气护体,将肉身和生魂相连。
魂刹那回了肉身。
然而,马儿得哒,车辚辚而行,车里头的人昏昏然又睡去,这一次,离了酒香氤氲的书斋,疯道人脱壳而出,藏青色暗纹绸衣和发白毛边的道袍重重合合,虚虚又实实。
半醉半醒中,生魂反倒有了几分清明,感知着肉身醉中的一道焦急。
但那焦急是什么——
疯道人抓头挠腮,搜肠刮肚,又不知道了。
“可急死我道爷了!”
一声唢呐穿空而来,直达人心,藏青色绸衣的肉身都颤了颤。
疯道人抓挠的动作一顿。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驱邪纳福,吉祥安康。
只一下,孙乾那身清气壮了些,眼底清明了些许,不多,但到底是有丁点儿。
对,婚事。
他忘的是迎亲的事——
这婚结不得!
原来,这酒一喝便是三日,眼下正是吉时吉日。
……
青布的马车朝城外悠悠而行。
城外,迎亲队伍缓缓而来,唢呐、笛子、鼓点奏乐,喜庆连连。
新郎坐高头大马,胸前挂一红绸扎的花团,绸布是上好的丝绸,染色极佳,漾得他面沾春色,春风得意。
“谢谢,谢谢大家。”
此时,新郎举手拱拳,左左又右右,遥遥对着道喜的人致意,唇边咧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郎才女貌天作合,珠联璧合福满阁嘞!”
媒婆耍着红帕,吆喝着欢喜的句子,一句接一句。
得众人一句好彩,手一伸,朝垮在手臂间的花篮子一抓,洋洒而出的就是一把铜钱、彩果和喜糖。
“好哟!”瞬间,好彩更甚。
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成了早生贵子的意头,落在地上捡着都爱惜。
捡着铜钱的最欢喜。
便是那铜钱不是流通的铜钱,只是平日里吉祥压胜的花钱,大家也高兴得不行。
捡着铜钱的,捏紧了铜板,还扯了扯嗓子,昂头大声喊一声好彩。
“铜钱撒路铺金阶,新人步步踏福来嘞!”
“好——”哟!
一声喝彩拉长了嗓子,还未喊完,新人是否步步踏福来不一定,一个蓬头破袍着破履的道人却被喊来了。
“结不得,结不得!”
“这亲事结不得!”
……
守川书斋。
裹了绿意的书页越翻越慢,最后一下轻合,微微一晃,蓝皮的书在绿光中重新沉寂,剥去了钱寂斑驳在上头晦涩的炁。
在王蝉的注视下,最终落入孙乾手中。
孙乾摸摸了蓝皮书,垂着老眼,蓦然有了几分怅意。
这一刻,书中那疯道人仰头喝下一口酒,背着他,遥遥冲他摇手。
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道袍盈风而鼓,潇洒恣意。
笑声一如虚影中道人喊着变变变后的畅快。
……
王蝉笑了下,“大人,这话本就由您留着吧,做一个留念。”
“放心,如今这书只是书,方才你那头疾也不会再犯。”
似是应和着王蝉的话,孙乾翻开的书页恰是写着疯道人的那一段。
淡去的墨字重新凝实。
钱寂拿捏孙乾,就是因着这书上的墨里有他生魂的炁息。
虽然最终生魂归体,且浮生若梦,孙乾并不记得自己作为疯道人时饮酒、拦迎亲队伍的事,但墨沾染了生魂的炁息,彼此也算有了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