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鼻子抽了个响亮的鼻哼, “谬赞谬赞。”
“说一声您,不是在夸你。”王蝉嫌弃,“少在我跟前插科打诨、装疯卖痴, 咱俩不熟, 我也不吃你这一套。”
还刑满有盼头——
害了人,又害了牛姥姥,大和尚就不配!
“再说了,你这一身皮, 它也不是我往你身上罩去的呀,是你自个儿往里头钻的。”
走过乡道,前头种了好几棵柳, 已是初夏时节,柳枝垂缀, 风吹来轻轻拂动, 如绿雨霏霏。
王蝉折了几根在手中, 缠在一处成了根颇为粗壮的柳条。
转头瞧牛儿, 只见它眼泪汪汪,湿漉漉又黑黝黝的, 颇为可怜模样。
王蝉多瞧几眼,都忍不住暗道。
作孽呀, 赵家这牛姥姥真生了个好模样。
早早被空空和尚害了,没了性命, 着实可惜, 不怪被赵家老汉记了这么多年。
就见牛儿眼眸大又亮, 睫毛长长又密密,瞅着人时,自带几分憨厚老实。
原先只剩牛皮时干瘪、没有光泽的皮囊, 在得了大和尚血肉充盈,且以空空和尚大半辈子修为修补后,牛皮的模样,好像也回复到了最好的年华。
四蹄粗壮,犹如柱头落地。
这段日子,犁了这么多的地,仍然是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当真是天生丽质。
往头上再一看,就见牛角尖尖又弯弯,像妇人盘得黑又密的发,颇为好看。
王蝉不住点头。
这模样——
在牛里头,估计也是牛中西施了。
顶了牛姥姥的皮,大和尚这翻唱念做打,瞧着都不那么可恨,倒有几分可怜了。
罢罢。
不看僧面看佛面。
王蝉多了几分耐性,多说了几句。
“唉,谁叫你原先不做人,不做人,老天瞧在眼里,自然是当你不想做人。”
果然,那些老话常说常新,都是在理的。
王蝉想着舅爷舅奶常说的话。
两老人只是乡下地头、胭脂镇这等小地方的石匠和老婆子,见识不多——
但平日里说着那些祖辈传下来的话,朴实又有道理。
“手里头有什么的时候,就得珍惜着什么,别嫌那东西普通寻常……喏,瞧你,现在做不成人了,心里懊恼吧。但没辙呀,是你先不做人的。”
“如今因果既定,你就莫要想太多了,先好好做一头牛,把罪孽赎清,万事等以后再说。”
王蝉语重心长。
“别这会儿不想当牛,回头再出点什么事儿,不定连牛儿都做不成了。”
乡道不好走,路上都是黄土和石头疙瘩,两边是疯长的野草,她走得有些累,也不和大和尚客气,一跃跳上牛背。
手里的柳条正好做赶牛鞭。
一抽划过半空,空气都被抽得“咻咻”地响。
感受到牛儿脚步快上几分,王蝉满意。
至于什么时候赎清罪孽,赎清的时候,老牛是否还有命在,这事儿,她也不知道。
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空空和尚牛声发沉,“我如何不做人了?”
什么骗牛杀牛、害了于母、尤家姐妹等人性命,又以火精炼法器邪器……那些个事儿,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
为着私欲,想着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而努力,他何错之有?
“远的不说,就说这方池塘。”
牛蹄又走了一段路,正好前头有一方池塘。
空空和尚硬逼着自己忽略王蝉挥在自己头上的柳鞭,停住脚步。
“王檀越,这池塘瞧着宁静吧,当真是夏日的一处好风光。”
王蝉瞧去。
确实是夏日好风光。
只见约莫事半亩地大的池塘,水光粼粼,岸边种了好些树。
柳树垂枝,桑树叶片舒展。
便是树和树之间也生了矮草野花,绿意葱郁。
夏日的日头艳,天空被衬得愈发蓝,草木有深浅不一的绿,颜色深的,甚至透着点黑,但不拘是深的、还是浅的,每一道绿都生机勃勃。
“但是——”
大和尚话锋一转,“大的鱼吃小的鱼,小的鱼吃虾米,在我们瞧不到的水底,皆是罪,便是林间,瞧着太平,也处处是杀机。要说有罪,世间处处是杀孽,处处是罪过。”
“此乃世间万物的道,弱的,该被强的吃用。”
“人在万物之中,亦是万物其一,我行的那些事,也如它们一般,皆是为着生存,它们若是罪,我便也是。”
“它们要不是罪,那我也当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