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应和着大和尚的话,池塘边的桑树枝晃了晃,鸟儿瞅到虫儿,一叨叨了个正着。
王蝉翻了个大白眼,她就多余劝那两句话!
大和尚都混到无妄寺住持了,自然比她能说会道。
王蝉不理会空空和尚。
“王檀越——”
大和尚不死心。
“……王檀越?”
“王蝉!”
大和尚都叨叨生气了。
但再不忿,牛儿往前走的步子也稳稳的,怕真颠簸到人,这手黑心黑的臭丫头不留情。
“叫魂呢!”王蝉也不惯着它。
“对对,弱肉强食,那你被牵了绳,就更该认命才对,说这些话做甚。”
说罢,王蝉用力扯了下牛的牵绳。
牛鼻子处挂了铁环,上头的赵字有些模糊,牵着鼻环的绳子瞧着寻常,却是尤家姐妹阴魂隐于槐木所化。
“我方才便说了,你变成如今模样,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是因果,是你欠了赵家,欠了尤家。”
“便不是因果,也是你自己不敌,做了弱的那一个,怨怪不到旁人身上。”
空空和尚窒了窒,想起自己和尤家姐妹阴魂相斗,确实是自己技不如人。
……
老牛不吭声好一会儿,终究是惧怕自己入了赵家,一日日的当牛,犁田拉车,时间久了,挣扎不出这方牛皮,当真成了头畜生。
想着王蝉方才说的赎罪一词,它唉声叹气,好半晌才吭声,表示农耕时候,在田间地头,它也听了钱林两家的事。
想不听都不成。
插秧翻地苦闷啊,钱林两家的事,拿到茶馆都能引了高朋满座的茶客,花了碎银点茶水也要听。
在田里说一说,也算是拉闲散闷了。
“那些个耕地的,车轱辘车轱辘去地说这些事,今儿骂林家两老头儿没心肝,明儿又骂这两人丧天良,果真是坏的臭的挨一堆儿……就没个人想想,那能偷寿的宅子,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又为何能窃寿。”
说着这话,大和尚腰杆子都要直一些了。
牛眼斜着往后瞧,就盼着瞧到自个儿背上的王蝉,让她央着自己往下说。
呵,它这阶下囚也有阶下囚的脸面!
留着它在胭脂镇吧,修为不在,但它脑子还在。
诸多秘事邪异,它都知道。
除了拉犁种地,它还能拉呱解闷!
王蝉:“我知道啊。”
“什么,你知道!”空空和尚破防,“你如何能知道?”
“是这东西告诉我的。”就见王蝉手心一翻,那一块从虚耗身上剥落下的泥砖在她手心出现。
砖有些发青。
此时初夏,已经有几分热意了,远处蝉鸣声不停,绿荫葱葱,塘水波光粼粼,方才还是明媚爽利的好风光,此时莫名却带几分阴寒。
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了解的事,再一想那偷寿一事,王蝉都忍不住微叹。
声音很轻,蝉鸣声铺天盖地扑来,一下便遮掩了。
“这砖,是寄死窑的砖。”
寄死窑,是老人还未死时,被家里人送到深山,寻一处幽深窖洞,人在窖洞之中,一块砖、一块砖地将缺口往上砌。
直到整个窖洞被封死。
在这期间,家里人还会提着一竹篮的食物和水上山,给老人吃的时候,背上背的竹楼里也是将要夺去人命的砖。
王蝉沉默片刻。
人未亡,命要绝,再是说是心甘情愿为儿孙省口粮,谋个活路,真到死的时候,也会怨念丛生。
只有真要死了,才知道死的那一刻有多虚无。
对生的依恋有多深刻。
那是本能。
是求生的本能。
更有时候,上山赴死的人,也并不是那样的情愿,只是被逼着、被捆绑、被架上去的情愿。
“不错,是寄死窖的砖。”空空和尚有些颓败,又有些怨念。
便是他不害那些人,这世间也有许多人在害许多人,甚至是至亲。
他那点罪,怎么就需要做牛来赎了?
王蝉将那青砖收起。
自明白这上头缠绕的炁是何物,想到钱香月一直说的那话,老人牙好吃子孙,王蝉便燃了香,寻了食炁鬼陈明德。
陈明德是钱香月的大儿子,虽被阿娘厌弃,甚至包庇了害他的小弟,但两人到底是母子,生时也是有所来往的。
对于钱香月的故乡,陈明德虽未去过,略略想了想,也能将地名说出。
幽窖村。
那村子唤作幽窑村。
“我是没有去过那地儿,太远了,小的时候小,阿奶不让我出远门,舟车劳顿的,怕我人小受不住。”食炁鬼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