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后挨了一记打, 谢时化有些发懵。
“不是,媳妇儿,昨儿遇到这么一遭事儿, 我这大小也算是生死攸关、死里逃生了吧。”
“都老夫老妻了, 咱也不盼着什么嘘寒问暖,听着也嫌砢碜,可你别招呼我脑袋瓜子啊!”
石桌上尤搁着大肚的茶壶,隔夜的茶水早已凉得透透的。还未来得及灌上一口, 谢时化的心口都冒了凉气。
嗓子提了提,正待叫屈,抬头对上祝风兰簇着火星子的眼, 那提起的嗓门又落下。
“咳——”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未语先落了几分气势。
“也不是不能打, 这不是还在外头么, 你好歹给我留点儿脸。有什么话, 咱等回去了再说, 啊,成不?”
说罢, 谢时化朝祝凤兰挤了挤眼色,示意她, 眼下大家伙儿虽都不在院子里,但支起的窗棂, 敞开的门……哪个后头没有竖着的耳朵, 瞪大的眼睛——
一个个都瞧着呢!
木头发出“吱呀”的动静, 王伯元闻声看去,就见书房的窗棂轻轻被阖下,王蝉手中尤拿着根叉竿。
“这大白天的, 怎就将窗户阖上了?”
“将窗子再支起,晨时的光线好,正好让我瞧瞧我画的这幅画,阿蝉你也帮忙看看,看看有没有要添补的地方。”
经了几回诡事,王伯元的眼界宽了,心也大了些。
是以,昨夜马灵驮来谢邦直的生魂,谢时化久未归家,他也没有太操心。
倒是瞧着夜色漫漫,马灵踏风而来,魂光绽绽而放,更有小儿魂藏白瓷碗,这一幕幕颇为神异怪诞。
灵光起,提笔连夜画了一副夜色骏马图。
就见骏马虚空抬蹄,夜色的墨黑在马蹄下溅开,如烟似雾,细看却像一张张飘忽不定的脸,平添几分诡谲。
王伯元越看越满意。
“嘘,爹你小声点儿。”王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得一本正经,“表姑不知为何在数落姑父,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咱们得帮姑父留点儿面子。”
王伯元:……
他拿着画的手顿了顿,视线扫过王蝉。
要不是那叉竿还抵着窗棂,特特留了条缝隙,小姑娘耳朵还竖得老高,和自己说着话的时候都没个功夫回头——他还真信了这丫头要给时化留面子的鬼话!
院子外头,谢邦直就直接多了。
他从灶房端了个大海碗,嫌清粥不够滋味,捣了个咸鸭蛋在里头,这会儿蹲在灶房前头的石阶上,呼噜噜往肚子里招呼。
口中含糊,“爹,回去了我也能听到,没差别。娘,你就在这继续数落吧。”
浑小子!
谢时化瞪了眼过来。
“是以兵法有云,一股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时,廊下传来谢邦采朗朗读书的声音。
几人都愣了愣,不知谢邦采是有意还是无意读的这一句。
谢邦直可不管,咬着筷子高兴道,“你们听,哥都附和我说得对了。”
谢时化几乎气了个仰倒,指了这个又指那个。
谢邦直也怕他爹给气了个好歹,忙又讨好一笑。
“爹,你想啊,在这儿挨训,训得厉害了有姥爷姥姥劝着,回家了可没有。儿都是为着你好嘞。”
谢邦直说完,还朝人挤了挤眉眼,一副邀功的模样。
谢时化给闹得没脾气了,“是是是,孝顺孝顺,你和你哥啊,是一个赛一个的孝顺。”
被这么一打岔,祝凤兰腾起的气也消停了些。
“你瞧瞧你自己该不该落,回家才多长的空档,提了多少次发财的事了?那是你发财吗?那是旁人家的事!就是发财,也是老钱自个儿的运道,财财财,别以为你说得磊落我就不知道,话里的酸味隔老远我就闻着了!”
“我哪儿就酸了?”谢时化心里虚了虚,“成成成,我是酸了些,但我又不眼红。再说了,又不只我提,先头你也爱听爱提的。”
说到这,他也有些委屈。
祝凤兰窒了窒,“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
“反正发财这事,我们家以后是不提了。”她盖棺定论,“一个个的都听到没。”
被祝凤兰目光扫过,不止院子里的谢时化,石阶上的谢邦直,回廊下的谢邦采愣愣点头,书房里,隔着窗棂的王蝉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才点头,她就反应过来,隔着窗棂,表姑可瞧不到。
王蝉也好奇,“爹,表姑这是怎么了?”
姑父的话说得挺对,先前时候,对钱家要发财这事,她也是爱听爱提,毕竟人都生着一颗八卦的心,镇上又少趣事,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嚼头。
王伯元叹了口气,“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当娘的一颗心罢了。”